熹二十五年九月初九，重，城北，海臺。
夕西下，將天邊染金紅。晚霞如錦，鋪在邙山之上，像一幅巨大的畫卷。劉辯站在海臺上，已經站了很久。他的後，站著太子劉衍。兩人都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著遠方。
海臺，是先帝建的。先帝在這裡，俯瞰過城。先帝在這裡，慨過盛世之下的憂。先帝在這裡，把江山託付給了他。三十年了。他站在這裡，就像當年父皇站在這裡。他著這片土地，就像當年父皇著這片土地。他知道，這片土地，是父皇用命換來的，是荀公、劉公、曹公用心澆灌的。他不敢忘，也不能忘。
“父皇。”劉衍輕聲道，“風大了，回去吧。”
劉辯搖搖頭：“不急。讓朕再看看。”
他的目，從北邊的邙山，移到西邊的銅駝街，移到南邊的太學，移到東邊的四夷館。萬家燈火，次第亮起。像繁星落地，像螢火飛舞。遠，太學門前的法鼎，在暮中巍然矗立，像一座沉默的山。更遠，四夷館的各國旗幟，與大漢的龍旗一同飄揚。赤底的龍旗，在晚風中獵獵作響，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。
他想起先帝，想起先帝在宣室殿裡，和他一起批閱奏章。他想起先帝說：“辯兒，你記住，這江山，是百姓的江山。”他喃喃道：“父皇，兒臣記住了。兒臣沒有辜負您。”
劉辯的目，從遠收回來，落在近。銅駝街上，燈火輝煌。胡商坊裡，胡姬當壚，胡樂悠揚。四夷館中，各國使節正在舉行宴會，觥籌錯。太學裡，學子們還在燈下讀書，書聲琅琅。安業坊中，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嬉戲，笑聲清脆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，他剛即位時。那時，天下大，宦政，豪強割據，百姓流離。他坐在宣室殿裡，看著那些奏章，手足無措。他問父皇：“父皇，兒臣該怎麼辦？”父皇說：“以民為先。”他記住了。他減賦、興學、安邊、肅貪。他用了三十年，把父皇的基業，守住了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，荀彧病逝。他跪在荀彧的病榻前，泣不聲。荀彧說：“陛下，臣走了。您要保重。”他記住了。他選賢任能，重用寒門。他用了二十年，把父皇的人才政策，延續了。
他想起十五年前，曹病逝。他跪在曹的病榻前，淚流滿面。曹說：“陛下，臣一生，不負先帝，不負陛下。”他記住了。他守住北疆，平定遼東。他用了十五年，把父皇的邊關，守住了。
他想起十年前，張華上《盛世危言》。他說：“盛世之下，必有憂。”他記住了。他整肅吏治，嚴查貪腐。他用了十年，把父皇的法治神，延續了。
他想起五年前，太子劉衍監國。他把《皇漢祖訓》玉版、尚方劍、金匱鑰匙給劉衍。他說：“你祖父用三十年打下基業，朕用二十五年守住基業。以後，該你了。”劉衍跪接，淚流滿面。他知道，傳承，還在繼續。
劉辯的目，落在安業坊。那裡，曾經是城最破舊的貧民區。三十年前，那裡是泥路、土屋、臭水。現在，是青石板路、磚瓦房、暗渠。路燈亮了，水井甜了，學堂開了。孩子們有書讀了，老人們有飯吃了，百姓們有盼頭了。
他想起趙氏，那個安業坊的老婦。三十年前，得皮包骨頭，抱著孫子在門口哭。他微服私訪，看到，心中酸楚。他問：“老人家，您怎麼了？”說：“大人，俺。俺三天沒吃東西了。”他回去後，下令賑濟。從此，安業坊的百姓，再也沒有過肚子。他不知道趙氏還在不在。但他知道，安業坊的百姓，還記得他。
他的目，落在太學。那裡，曾經只有幾百個學生。三十年前，太學只有幾百人。現在，有五千人。有漢人，有胡人，有天竺人，有安息人，有羅馬人，有倭國人。他們一起讀書，一起辯論，一起長。他們學法，守法，護法。他們知道，法在，國在。
他想起司馬，那個在法鼎前宣誓的年輕人。他說：“這座鼎，是先帝留給我們的。鼎在，法在；法在，國在。”他記住了。他知道，法治神，代代相傳。
他的目，落在四夷館。那裡，曾經只有幾個國家的使節。三十年前，只有安息、貴霜、天竺。現在，有三十六國。疏勒、于闐、茲、大宛、安息、貴霜、天竺、獅子國、羅馬……他們帶著禮，帶著國書，帶著誠意，來到。他們驚歎的繁華，驚歎大漢的強盛。他們說：“大漢之強，曠古未有。”
他想起班昭，那個守了西域十年的都護。他說：“陛下，西域諸國，皆願世代歸附。”他記住了。他知道，大漢的威名，遠播西域。
劉辯的目，落在邙山。那裡，是先帝的陵墓。那裡，是荀彧的墓，是劉陶的墓，是曹的墓，是皇甫嵩的墓，是蔡邕的墓，是盧植的墓。他們都走了。但他們的神，還在。他們的功業，還在。他們的故事，還在。
他想起先帝最後說的話：“辯兒，你記住，這江山，是百姓的江山。”他喃喃道：“父皇，兒臣記住了。兒臣沒有辜負您。”
他想起先帝問他的最後一個問題：“辯兒，若有一天，有人對你說，你錯了。你怎麼辦？”他當時愣住了。現在，他知道了答案。
“父皇，兒臣若錯了，就認錯。認錯，不是示弱，是強大。只有強大的人，才敢認錯。只有敢認錯的人，才不會一錯再錯。”
他笑了。他知道，父皇在天上，一定聽到了。
風吹過，龍旗獵獵。夜空中，星辰璀璨。大漢的龍旗，在日月輝映下，永固不傾。
劉衍站在劉辯後，看著父皇的背影。父皇老了，頭髮白了，腰也彎了。但他的背影，依然像一座山。
“父皇。”他輕聲道，“回去吧。”
劉辯轉過，看著他。他的目，從劉衍的額頭，到眼睛，到鼻子，到，到下，一寸一寸地看，彷彿要把這張臉刻在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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