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滿樓說出“白玉京”三個字的時候,錢小婉看到他的臉上有一種從沒見過的東西。
不是恐懼,不是憤怒,是一種很深的、很久遠的悲傷。像一口枯井,井底還殘存著最後一點水,但已經夠不到底了。
“白玉京……”錢小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“他是誰?”
花滿樓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牆邊,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書。書已經很舊了,封面發黃,邊角磨損,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。他沒有開啟,只是用指腹輕輕過封面上的字。
“這本書《劍道十品》。”他說,“是我師父寫的。白玉京是師父的大弟子,我是最小的弟子。師父收我的時候,白玉京已經離開師門十年了。”
“他為什麼離開?”
“因為他殺了人。”花滿樓的聲音很平靜,但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,“不是普通的殺人。他殺了當時的刑部侍郎——滿門。上上下下十七口人,包括一個三歲的孩子。”
錢小婉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“師父很生氣。不是因為殺人,是因為殺了不該殺的人。刑部侍郎雖然貪贓枉法,但他的家人是無辜的。師父把白玉京逐出了師門,廢了他的劍。從那以後,白玉京就消失了。江湖上再也沒有人見過他。”
“但他的劍被廢了……”錢小婉說,“那他怎麼還能殺人?”
花滿樓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師父廢的是他的右手。但白玉京是雙手都能使劍的人。師父不知道這件事——不,也許師父知道,但下不了手。畢竟那是他一手養大的孩子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像是要平息什麼。
“二十年後,他回來了。帶著一把新的劍,一張新的臉,一個新的名字——無面。”
錢小婉坐在椅子上,手攥著角,指節發白。
“花滿樓,他要做什麼?”
“他要報仇。”花滿樓說,“當年殺他全家的,不是刑部侍郎。刑部侍郎只是幫兇。真正的主謀,是嚴世藩。”
“嚴世藩?為什麼?”
“因為白玉京的父親,曾經是嚴世藩的同僚。兩個人一起在戶部做事,一起經手過一筆很大的銀子。後來那筆銀子出了問題,嚴世藩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白玉京的父親上。白玉京的父親被革職查辦,死在獄中。白玉京的母親不了這個打擊,投井自盡了。白玉京的弟弟妹妹,一個病死,一個走失,一個被賣到了煙花之地。”
花滿樓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白玉京是家裡唯一活下來的。他活下來,就是為了等這一天。”
錢小婉的眼淚又流了下來。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——是為了那個素未謀面的白玉京,還是為了自己那個死去的父親,還是為了那些在黃河決堤中喪生的幾十萬人。
“那我們現在怎麼辦?”問。
花滿樓沒有回答。他站在窗前,側耳傾聽。
窗外,夜風停了。連遠更夫的梆子聲也消失了。整個京城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捂住了,安靜得可怕。
然後,花滿樓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竹杖敲擊青石板的聲音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不不慢,從容得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。
那竹杖敲擊的節奏,和花滿樓自己的竹杖一模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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