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笑聲從地底傳上來，穿過石壁，穿過泥土，穿過鐵梯的隙，像一條看不見的蛇，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。陸小趴在井口旁邊，手還抓著鐵梯的最上面一階，指甲裡嵌滿了泥土和碎石。他的手掌被銅水燙過，鑽心地疼，但他不敢鬆手。一鬆手，他就會下去，回那個正在崩塌的地獄。
西門吹雪站在他邊，白上落滿了灰塵。他的劍已經回鞘，但右手還握在劍柄上，指節發白。能讓西門吹雪張的事不多，但現在他顯然很張。不是因為那個人的劍，而是因為大地本正在死去。
沙曼蹲在陸小的另一側，用手捂住口鼻，灰塵嗆得不停地咳嗽。的臉很差，差到陸小不敢看。他來邊城的時候，沙曼還是皇上邊最得力的暗衛，冷靜、果斷、刀槍不。現在只是一個被煙塵嗆得睜不開眼睛的人。他為到難過，但他沒有時間難過。
阿依古麗和上青雲互相攙扶著，站在稍遠的地方。上青雲的在發抖，不是因為怕，是因為在地下待了太久，已經撐不住了。沈知行一個人蹲在角落裡，把那本冊子抱在懷裡，像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。他的在，但聽不清在說什麼，也許是在唸經，也許是在和地底下那個笑的人說話，也許只是老了，不控制了。
笑聲終於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聲音——低沉的、持續的、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拉一把永遠拉不到頭的鋸。那是石頭和石頭的聲音，是礦道坍塌的聲音，是大地合攏的聲音。
陸小閉上眼睛，把耳朵在地面上。
聲音很複雜。有石塊墜落的悶響，有金屬扭曲的尖，有水流倒灌的咕嚕聲——那是地下河被礦道塌方堵住了，水正在往高湧，尋找新的出路。在所有這些聲音的最底層，他聽到了一個極細微的、幾乎不可能被聽到的聲音。腳步聲。有人正在從地底下走上來。不不慢，一步一階，像在爬一座很矮很矮的山。
陸小睜開眼睛。
“他還活著。”他說。
沒有人問“誰”。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清晰。從地底深傳到了鐵梯上，從鐵梯上傳到了井口。鐵梯在震，不是地震的那種震，是有人正在順著它往上爬的那種有節奏的、一下一下的震。陸小向後退了兩步，把井口讓了出來。西門吹雪沒有退。他的手依然按在劍柄上，眼睛盯著井口那個圓形的黑，像一隻盯住了老鼠的貓。
一隻手從井口了出來。那隻手很大，手指長，指甲裡嵌滿了黑的末——不是塵土，是玄鐵。手背上有一道很長的傷口，已經凝固了，結了一條暗紅的痂。然後是另一隻手。兩隻手撐在井沿上，一用力，一個人從井裡翻了出來。那個人穿的那件深斗篷已經破爛得不樣子了，一條一條地掛在上，像一塊被撕碎了的旗。兜帽沒有了，臉完全在外面。
徐階的兒子。這一代的“蜃樓”。他的頭髮了，臉上全是灰，角有一道痕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那種亮不是人類的亮，是玄鐵晶在充能時發出的那種亮——冷的、的、沒有溫度的亮。他的右手還握著那把劍，紅劍。劍上的紅已經消失了，劍刃恢復了金屬的本，但劍柄上那塊玄鐵晶的變了。從紅變了一種更深、更濃、近乎於黑的暗紅。像是一滴在水裡放得太久，失去了鮮豔，卻沒有失去毒。
他站在井口旁邊，環顧四周。
他看到了陸小，笑了。他看到了西門吹雪，笑容更深了。他看到了上青雲、阿依古麗、沈知行、沙曼，他的目在每個人上停留了一瞬，像是一個老師在點名，確認了每一個人都在，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都還在。”他說，“很好。”
“你在下面做了什麼？”陸小問。
“我餵飽了它。”那人低頭看著手裡的劍，目溫得像在看一個剛出生的孩子，“母晶最後的，全部被這塊玄鐵晶吸收了。三年。八條人命。一座礦。全部的籌碼都押上了。現在，它終於活了。”
他舉起劍。劍柄上的玄鐵晶亮了一下——不是持續發，是閃爍，像是一隻眼睛眨了一下。然後劍刃上浮現出一層極淡極淡的紅，薄如蟬翼，若若現，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它吹滅。但陸小看到那層的時候，脊背忽然一陣發涼。因為他知道，那層不需要很亮。它只需要很快。快到西門吹雪的劍還沒來得及出鞘，它就已經刺穿了某個人的心臟。
西門吹雪也看到了那層。他的眼神變了。那種變化很微妙，旁人本看不出來。但陸小和他認識太久了，他知道那種變化意味著什麼——西門吹雪沒有把握。這是陸小認識他以來，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沒有把握的表。
“你什麼名字？”西門吹雪忽然問。
那人微微歪了一下頭，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回答這個問題。然後他笑了，笑容裡帶著一種奇怪的、孩子氣的得意，好像他終於被問到了一個他一直在等別人問的問題。
“徐懷。”他說，“徐階的兒子。徐懷。懷念的懷。”
“你父親為什麼給你取這個名字？”陸小問。
“因為他一直在懷念一個人。一個人。我的母親。”徐懷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很平淡，但陸小注意到他的眼睛暗了一下，“我母親生我的時候死了。死之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——‘照顧好我們的孩子。’他沒有做到。他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‘蜃樓’上，花在了和朝廷的博弈上，花在了這座該死的礦上。他從來沒有照顧過我。”
“所以你恨他。”
“不。我他。”徐懷說，“我他，所以我要完他沒完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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