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了半個時辰，就黑了。
歸墟客棧的木窗之外，黑礁界域的天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拉扯，金紅的朝剛爬過源礁壁壘，不過喝半杯茶的功夫，就墜向了西邊的地平線，濃墨般的夜瞬間鋪了下來，唯有街邊的源質燈火，在明暗不定的天裡，一次次亮起又熄滅。
燭無燼站在窗邊，指尖捻著一縷深燼的源質，琥珀的眼瞳裡滿是訝異。他能清晰地知到，的生之源痕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頻率跳著，明明他只在窗邊站了片刻，可源痕的流轉，卻像是已經過了整整三個時辰。
“不用慌，這是黑礁的常態。”
稜端著一壺定序茶走了進來，將茶杯放在桌上，茶湯裡飄著細碎的白源質末，目便讓人覺得心神安定。指著窗外反覆替的晝夜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：“你們之前待的源種，時間是勻速的、固定的，日升月落、四季迴，都有定數。但在源海，時間本就是無序的，黑礁界域靠著定源塔，才勉強把時間錨定出了一個基準，可除了定源塔千步之，其他地方的時間流速，從來都不是固定的。”
抬手在桌上劃出一道淺痕，將桌面分了三段：“定源塔千步，是定序時，也是黑礁唯一的時間基準，一息就是一息，一刻就是一刻，和你們源種裡的時間流速一模一樣。從定序區往外，每遠離千步，時間流速就翻一倍，到黑礁最外圍的壁壘，流速是定序時的十倍——你在那裡待一天，定序區才過了兩個多時辰。”
燭無念指尖輕點桌面，灰白的滅之源痕緩緩鋪開，瞬間捕捉到了周遭紊的時間流，眉頭微挑：“那我們現在所在的殘礁塢，流速是多？”
“定序時的十分之一。”
稜的答案，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也就是說，我們在這裡待十天，定序區才過了一天？”蒼玄道尊猛地站起，眼底滿是難以置信。他曾是執掌一整個源種的創世之主，時間、空間、生死的規則，都是他親手定下的，勻速、單向、不可逆，是他刻進源種本源的鐵則。可在黑礁，這條鐵則被徹底打碎了。
“沒錯。”稜點了點頭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“歸墟冢就在殘礁塢深，那裡埋葬了無數死在源海里的拾荒者，源質流極緩，時間流速也被拉得極慢。很多了重傷的拾荒者，都會躲到歸墟冢裡，靠著慢流速拖時間，等源痕師公會的救治，也有很多人，在那裡耗了最後一口氣，連都不會腐爛。”
頓了頓，補充了一句最關鍵的話：“在黑礁，最不值錢的是時間，最值錢的，也是時間。你可以靠著快流速，一天之煉好別人一個月才能的丹藥，也可以靠著慢流速，用一天的時間，參悟別人十年才能悟的道。但代價是，快流速會加速你的衰老，耗你的源痕壽元；慢流速會讓你和外界節，你在歸墟冢待一年，外面已經過了十年，等你出來，整個黑礁都可能變天了。”
浮手裡的測繪儀瘋狂跳著，螢幕上的時間曲線扭了一團麻，他急得額頭冒汗，不停拍打著儀外殼：“難怪我這測繪儀一直失靈，我之前在源種裡用的座標系，在這裡完全沒用，時間流速一直在變，連基準都找不到！”
“在黑礁，不用源種裡的那套東西。”稜笑著從腰間解下兩塊掌大的黑源礁片，上面刻著細的螺旋狀源痕，一塊泛著溫潤的白，一塊泛著沉穩的黑，“這東西，時錨和空錨，是每個黑礁人必備的東西。時錨能幫你穩定的時間流速，不管外界的時間怎麼變，你自的時序不會，不會出現待了半天就老了十歲的況；空錨能幫你錨定空間座標，不會走著走著，就被捲進摺疊空間裡。”
將兩塊源礁片遞給浮，指尖在源痕上輕輕一點：“你看，上面的源痕會自同步定源塔的基準時序和空間座標，有了這個，你的測繪儀才能正常用。在黑礁，兩個人見面打招呼，從來不說‘吃了嗎’，都問‘錨穩了嗎’——錨要是不穩，別說活下去，連自己在哪、現在是什麼時候，都搞不清楚。”
就在這時，客棧樓下傳來了一陣驚呼，接著是重落地的聲響。眾人對視一眼，快步走下樓，只見客棧門口的街道上，一個年輕的拾荒者正癱在地上，渾的皮以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老褶皺，頭髮瞬間變得雪白，手裡的空錨碎了兩半，眼中滿是絕。
他邊的同伴急得滿頭大汗，不停往他注源質，可本攔不住他的衰敗，不過幾息的功夫，那個剛才還活蹦跳的年輕人，就變了一乾枯的，的源痕徹底消散在了空氣裡。
“空錨碎了，踩進了時序流裡。”周圍圍觀的人沒有半分驚訝，只是搖了搖頭，語氣平淡，“又是個剛從源種裡出來的雛鳥，以為有幾分實力就敢不戴空錨跑，這下好了，半息的功夫，就耗了一輩子的壽元。”
巡衛營的人很快過來，拖走了，前後不過十幾息的時間，街道上就恢復了原樣，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初七和看著地上殘留的乾枯跡，忍不住握了拳頭，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。他剛才出門的時候，還覺得空錨是個累贅，想摘下來試試，幸好被稜攔住了。他怎麼也想不到，這看似平平無奇的街道，竟然藏著能瞬間吞掉人壽命的陷阱。
“黑礁的空間，和時間一樣，從來都不是固定的。”稜的聲音低沉了幾分，帶著一警告，“你們之前的源種，天是天，地是地，上下左右前後，清清楚楚，兩點之間直線最短。但黑礁的空間，是活的，是由無數塊源礁以源痕勾連而的拓撲結構，摺疊、錯位、重疊，都是常態。”
抬手指著面前筆直的街道，街道兩旁的商鋪清晰可見，盡頭就是殘礁塢的坊市：“你們看，這條街看著是直的，從這裡走到坊市，看著只有百丈遠。但你要是順著直線走，永遠都走不到坊市，只會走進摺疊空間裡，運氣好的，繞半天繞回來，運氣不好的，就被捲進空間裂隙，永遠困在裡面了。”
話音未落，稜抬腳往前走，沒有順著街道直走，反而往左拐進了一條看似死衚衕的小巷。眾人連忙跟上，剛走進巷子，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——剛才還在百丈之外的坊市，赫然就在眼前，前後不過走了七步。
浮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，手裡的測繪儀螢幕直接黑了屏，他反覆看著手裡的空錨，又看了看後的小巷，完全無法理解：“這……這怎麼可能？剛才我們明明在百丈之外，七步就到了？那剛才的直線街道，到底是什麼？”
“是空間給你看的假象，也可以說是另一個維度的路徑。”蘇河的聲音從後傳來，他搖著摺扇，臉上帶著笑意，“在源海，空間本就是無序的，黑礁的源礁會跟著源質汐不停移，空間也會跟著摺疊錯位。每天源質汐漲落的時候，街道都會變一次樣子，每隔三十個定序日，源海大汐來臨，整個黑礁的源礁會徹底重置一次，所有的空間路徑都會洗牌，那一天，被稱為汐歸位日，所有人都必須躲到定源塔附近，不然就會被捲進空間裂隙裡，連渣都剩不下。”
他抬手在前劃了一個圈，圈裡的空氣泛起了漣漪，同一個位置，竟然同時出現了三條不同的街道景象：“這就是黑礁的疊層空間，同一個座標，不同的源質頻率，能看到不同的場景。第一層是普通人能看到的明面街道，第二層是黑市的暗拍場，第三層，是殺手公會的接單。沒有對應的源痕頻率，就算你把地面掀翻，也找不到後面兩層的口。”
眾人跟著蘇河與稜，走進了殘礁塢的坊市，才算真正見識到了黑礁獨有的異域風土。
坊市的街道，本沒有固定的走向，時而向左，時而向右，時而往上抬升，時而往下沉降，明明是在平地上走路，卻像是在爬山涉水。街道兩旁的商鋪，沒有一座是固定在地面上的，全都是懸浮在半空中的源礁，大的有十幾丈見方，小的只有桌子大小，靠著源痕勾連在街道兩側，主人可以隨時調整商鋪的位置，甚至直接摺疊起來，帶著整個鋪子離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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