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期，轉瞬即至。
長平故地的長平臺舊址，早已被萬宇海各匯聚而來的氣息填滿。這座見證了二十萬降卒埋骨的古臺，歷經兩千多年的風霜，臺基上的每一道裂痕裡，都浸著化不開的殺伐與悲愴。往日里只有荒草與長風相伴的高臺，今日卻了整個萬宇海目匯聚的中心。
一座比霸王臺更恢弘的戲臺，憑空矗立於長平臺正中央。
沒有硃紅立柱，沒有墨帷幕，整座戲臺以天地為框，以風雲為幕，臺基由無數個寂滅紀元的殘片鋪就，臺柱是萬宇海的星辰軌跡，戲臺兩側懸著一副通天徹地的楹聯，黑底金字，字字如鼓槌，敲在每一個到場生靈的神魂之上：
板眼定千秋，萬宇皆伶皆戲；
鋒稜開一線，眾生由我不由天。
戲臺之下，人山人海。
青元界的百姓扶老攜而來，為首的清玄子依舊一素白孝，雙手捧著那方五萬億枉死生靈的靈位，脊背得筆直，眼底沒了三日前的惶恐，只剩一片破釜沉舟的平靜；玄丹界的丹修們簇擁著蘇長庚，他手中攥著那本書日記，袖口還沾著丹房裡的檀香，目死死鎖著戲臺的方向；須彌山的眾人分立兩側，姜斷寂手握須彌劍，未生劍道的劍意鋪遍了整個長平大地，卻不再是鎖死虛空，而是護住了後每一個普通生靈；刑天的干鏚斜立在地，岳飛的瀝泉槍寒芒閃爍，嬴止戈負手立於高臺之巔，玄帝袍在長風裡紋不，目平靜地等著終場鑼響。
更引人注目的，是漫天漂浮的明虛影。
那是十七個紀元裡，所有被“大義”犧牲的枉死亡魂，是楚河紀元戰死的將士，是長平坑殺的二十萬降卒，是青元界炸界而亡的百姓，是三千座城池自願走進丹火的黎民。他們沒有嘶吼，沒有怨懟，只是靜靜地立在半空，看著戲臺的方向，眼底是越了無數歲月的、不甘被定數束縛的。
而戲臺正前方，白起孤而立。
他一素白戰袍，卸了沉重的甲冑，腰間只懸著那柄跟隨他一生的長劍，劍穗在風裡輕輕晃。他看著戲臺，看著臺基下長平古地的黃土，看著漫天二十萬降卒的虛影，臉上沒有半分波瀾，既無惶恐，也無愧疚，只剩一種歷經了兩千多年沉澱後的坦。
他等這場戲，等了兩千多年。
日頭漸漸西斜，將整個長平大地染了紅，與當年坑殺降卒時的，一模一樣。
就在夕徹底沉西山的那一刻，一聲沉穩的鼓板響，毫無預兆地，從戲臺正中央響起。
篤——
這一聲不似之前鑼的刺骨，卻帶著一種定乾坤、定板眼的力量，直直落進了每一個生靈的神魂深。喧鬧的人群瞬間死寂，漫天的長風驟然停駐，整個長平臺，整個萬宇海，都跟著這一聲鼓板，踩住了既定的節奏。
戲臺之上，一道影緩緩凝出。
他著一月白長衫，腰間繫著玄鼓絛，手裡握著一副紫檀木的鼓板，另一隻手著兩羊毫鼓籤，形清瘦，立在那裡，便如同一座立在萬千戲文盡頭的司鼓臺。他的面容模糊不清，時而像戲臺上唱盡悲歡的老生，時而像臺下默然觀戲的看客，你在他臉上，能看到每一個生靈的影子，卻又抓不住半分的廓。
他上沒有半分逆序道則的邪，沒有半分殺伐之氣，甚至連修為氣息都沒有，可他僅僅是站在那裡，整個萬宇海的星辰運轉、紀元更迭、生老病死，都彷彿被他手中的鼓板牢牢掌控。
他就是總司鼓。
這場橫了無數紀元的萬宇大戲，唯一的執筆者，唯一的司鼓人。
“諸位伶人，久等了。”
他開口了，聲音平和溫潤，像戲臺上說書人的開場白，沒有半分戾氣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，“這場戲，開演於十二個寂滅紀元之前，楚河紀元的垓下風雪，今日，終於到了終場落幕的時刻。承蒙諸位捧場，演盡了悲歡離合，唱盡了功過是非，讓本座這場萬宇大戲，圓滿至此。”
臺下瞬間炸開了低語，卻又被他輕輕一敲鼓板，得雀無聲。
“我知道，你們心中有怨，有恨，有不甘。”總司鼓緩緩抬手，鼓板輕輕一晃，半空之中，瞬間鋪開了一張橫貫整個天地的金戲本，戲本之上，麻麻的字跡，寫滿了每一個生靈的一生，“你們怨逆元始尊掀寂滅，恨英雄假面藏著私心，不甘自己的一生，了大義之下的犧牲品。可你們不知道，從你們誕生的那一刻起，你們的一生，你們的選擇，你們的悲歡，早已寫在了這本戲文裡。”
“逆元始尊，是本座選的開場鑼手；楚河紀元的覆滅，是本座寫定的開篇楔子；項楚烏江自刎，虞晚帳下殉，是本座定下的悲基調；清玄子炸界藏私，蘇玄真煉藥赴死，白起長平坑卒，是本座心編排的核心橋段。”
他的目，緩緩掃過臺下的每一個人，掃過漫天的亡魂虛影，最後落在了戲臺一側，那柄靜靜懸浮的瑩白短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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