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堯負責的上階惡鬼經過蟻蟲不斷的重複撕咬,大部分已經失去了最初的狂躁與猙獰。那些曾讓差都到棘手的強大魂,此刻佈滿了細的孔,像是被無數螞蟻啃噬過的朽木,原本凝實如墨的魂邊緣開始變得模糊,出灰白之。
他們不再發出震耳聾的咆哮,也不再試圖用利爪撕裂束縛的鎖鏈,只是偶爾因為蟻蟲鑽魂深啃咬核心而引發一陣劇烈的、不控制的搐。每一次搐,都會從魂的孔中溢位縷縷的黑氣,那是被蟻蟲啃食出來的、最為純的惡念與戾氣,一接到外界的幽冥寒氣,便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響,迅速消散無蹤。
其中一個頭顱巨大、面目兇惡的上階惡鬼,他的雙手已經在蟻蟲的持續圍攻下徹底崩解,化作點點黑芒融空氣。他曾用這雙手殘害過許多無辜的百姓,此刻卻只能無力地垂落著殘肢,空的眼眶中不再有紅閃爍,只剩下深骨髓的疲憊與痛苦。蟻蟲們似乎對它殘存的魂核心格外興趣,如同聞到腥味的鯊魚,源源不斷地從四面八方湧來,順著它魂的每一道裂痕鑽部,發出細微卻令人骨悚然的啃噬聲。
另一個形佝僂、散發著濃郁臭的上階惡鬼,它的魂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蟻蟲,遠遠去,彷彿一個不斷蠕的紅繭房。只有偶爾從蟲群隙中出的、微弱的魂,證明它還在承著這份漫長而殘酷的折磨。
他試圖調殘存的魂力將蟻蟲震開,但每一次嘗試,都會引發魂更劇烈的疼痛和更多黑氣的流失,最終只能徒勞地放棄,任由蟻蟲在它的魂上築巢、啃食,將它積累的貪念一點點蠶食殆盡。
就連最狡猾、擅長匿和襲的那個上階惡鬼,此刻也被困在蟻蟲編織的無形天羅地網中,彈不得。它的魂不斷閃爍,試圖化作青煙逃,卻每次都被蟻蟲敏銳地捕捉到軌跡,瞬間蜂擁而至,將其重新包裹。它的魂在一次次徒勞的掙扎中變得越來越稀薄,曾經變幻莫測的影如今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廓,在集的蟻蟲群中若若現,彷彿隨時都會被徹底吞沒。
裴堯站在遠,面無表地注視著這一切。他能清晰地知到,這些上階惡鬼的魂力正在以一種緩慢但穩定的速度衰減,它們的兇也如同被水沖刷的沙灘,一點點褪去。蟻蟲的啃噬不僅在理層面上破壞著它們的魂,更在不斷瓦解著它們靈魂深的執與惡。每一次痛苦的搐,每一縷黑氣的消散,都意味著這些曾經不可一世的惡鬼離徹底淨化又近了一步,儘管這個過程,對它們而言,無異於一場永無止境的凌遲。
就在他沉思之際,一若有若無的氣息從烈火巖方向飄來,落在萬蟻噬心柱上的一惡鬼上。
那惡鬼是位位高權重的貴妃,生前曾憑藉貌與心機,在後宮掀起無數腥風雨。毒殺過懷有龍裔的妃嬪,構陷過忠心耿耿的侍從,甚至為了獨佔帝王恩寵,不惜暗中引巫蠱之,害死了數位皇子公主。其魂在萬蟻噬心柱上已被啃噬得千瘡百孔,華貴的衫早已破碎不堪,出底下同樣佈滿孔的魂。與其他上階惡鬼不同的是,的眼神雖也渙散,卻偶爾會閃過一極深的怨毒與不甘,而非全然的麻木。當那異樣氣息飄來時,原本微弱搐的魂猛地一震,空的眼眶中竟短暫地凝聚起一猩紅的芒,彷彿瀕死之人迴返照。
接著,乾裂的翕了幾下,似乎想說什麼,卻只發出一陣破碎的、如同破風箱般的嘶鳴,隨即那猩紅芒便迅速黯淡下去,魂再次恢復了之前的死寂,只是那不甘的氣息,卻如同跗骨之蛆,縈繞在殘破的魂,久久不散。
悔悟室,笑針對中階不同的惡鬼設定了不同的幻境,幻境中除了虛擬的畫面外還加了誦經聲的引導,那經文並非尋常的超度之語,而是特意挑選的、直指人心貪嗔痴的戒律真言。
對於那巧取豪奪的貪惡鬼,幻境中百姓的哭嚎與“不妄取”的經文織,讓他在金銀珠寶化為淚的視覺衝擊下,耳邊又不斷響起對其貪婪本的直接叩問;對於那顛倒黑白的訟師惡鬼,冤魂的怨恨與“不妄語”的經文重疊,使他在目睹無辜者墜深淵的痛苦中,不得不直面自己扭曲事實、構陷忠良的卑劣行徑。
誦經聲如同利刃,刺破了幻境中那些由貪念構建的虛假繁榮或自我辯解,讓惡鬼們在被迫重溫罪孽的同時,也被迫聆聽來自天道法則最本的評判。這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洗滌心靈的震撼,彷彿在他們混的神魂中種下一顆種子,一顆讓他們無法再輕易逃避、無法再肆意狡辯的種子。
幾個時辰後,第一個中階惡鬼從幻境中走了出來,他原本佝僂的脊背竟不自覺地直了些許,空的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麻木,反而映出幾分複雜的緒,似有迷茫,又似有一微在掙扎。他就是那個曾巧取豪奪的貪惡鬼,此刻腳步虛浮,魂依舊虛弱。他走到盡歡面前,囁嚅了半晌,沙啞的聲音如同被砂紙打磨過一般,斷斷續續地響起:“我……我看到了……那些孩子……在雪地裡……快凍死了……他們……是因為我……”說到最後幾個字,他的聲音裡竟帶上了一抖,這在以往的中階惡鬼上是絕無僅有的。
盡歡靜靜地看著他,沒有說話,只是目中多了一審視與期待。那貪惡鬼似乎被自己的話語驚到了,他抬起佈滿裂痕的手,捂著臉,發出一陣低沉而抑的嗚咽,那聲音不似咆哮,更像是一種遲來的、發自靈魂深的悲鳴。
接下來是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
直到看見那訟師惡鬼踏出幻境的那一刻,盡歡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,他走出幻境時,魂竟比之前更加明瞭幾分,彷彿被走了某些沉重的東西。他不再像從前那樣眼神閃爍、試圖尋找言辭為自己辯解,而是定定地站在原地,目落在自己那雙手上——那雙手曾寫下無數顛倒黑白的偽證。
良久,他緩緩地、深深地低下了頭,原本梳理得一不苟的魂髮此刻凌地垂落,遮住了他的面容,只能聽到從他嚨裡發出的、如同碎裂般的低語:“是我……是我親手……將他們推下去的……那些……都在我手上……”他的微微抖著,那不是因為刑罰的痛苦,而是源自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知,一種遲來的、對自己罪孽的確認。這一次,沒有了巧言令,沒有了強詞奪理,只有無聲的、沉重的悔恨,像一塊巨石,垮了他所有的偽裝與狡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