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起來,一步一步走向柳玉郎,眼神一點變得狠厲,“後來老爺知道了,將我捆了起來,用鞭子,用烙鐵燙,說我人,說我不知廉恥,要將我沉塘。扯開領,出鎖骨下方一道猙獰的疤痕,這是他用火鉗烙的,說要毀掉我這張勾引男人的臉。
柳玉郎的視線被那道疤刺得生疼。“對……不起……我對不起你。”
“呵呵,一句對不起就算了,”春雪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,卻讓柳玉郎渾都僵住了。緩緩抬起手,指尖劃過自己鎖骨下的疤痕,那作溫得近乎殘忍,彷彿在一件珍貴的瓷。
你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嗎?歪著頭,出一個與當年別無二致的憨笑容,只是眼底結著一層薄冰,他們把我裝進豬籠的時候,我還在想,玉郎會不會突然趕來,像戲文裡演的那樣,騎著白馬,帶著銀兩,把我從水裡救出來。
柳玉郎張了張,嚨裡卻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,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塘裡的水真冷啊。春雪抱了自己的雙臂,素白的袖在風中獵獵作響,我數著數,從一數到一百,又從一百數回一。我想,數到一千的時候,你就該來了。可我才數到三百七十四,水就灌進鼻子了。那滋味……忽然笑出聲來,笑聲尖銳得像碎瓷片刮過青石。
柳玉郎踉蹌後退,脊背撞上冰冷的桃樹。樹幹上忽然浮現出無數張面孔,都是他曾經欺騙過的子,有的年輕,有的蒼老,有的面目模糊,有的清晰如昨。
們從樹皮裡緩緩探出手來,那些手指有的纖細如蔥,有的枯瘦如柴,有的指甲早已落,出森森白骨。們一齊開口,聲音層層疊疊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又像是就在他耳邊低語:玉郎……柳郎……冤家……
柳玉郎發出一聲慘,想要捂住耳朵,卻發現自己的雙手也被樹皮纏住,正在一寸一寸地融那棵妖異的桃樹。他到無數細的鬚正從掌心鑽,沿著脈蔓延,所過之皆是鑽心的與痛。
你看,這就是你的惡果。春雪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,的影在紅的桃花雨中漸漸明,你以為餌,釣取真心,如今這些真心都化作了鎖鏈,將你困在此。
桃樹開始生長,枝條如蛇般纏繞上柳玉郎的脖頸。他看見每一枝條上都開滿了花,每一朵花心裡都藏著一張子的臉。們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面無表,有的面目猙獰。花瓣一片片剝落,出裡面蠕的蟲豸,那些蟲豸有著子的眉眼,正貪婪地啃噬著他的魂。
不……不要……柳玉郎的求饒聲被桃花淹沒。他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撕裂,每一段記憶都被強行拽出,在陣中重演。
他看見自己站在綢緞莊的櫃檯後,用同樣的笑容迎接不同的婦人;看見自己在燈下寫那些意綿綿的書信,寫完後卻擲火盆;看見自己數著騙來的銀兩,盤算著下一個目標。
幻陣外的路晚風微微蹙眉。柳玉郎的執念比預想中更深,那些桃花已經由紅轉黑,說明陣者的心念正在向惡念傾斜。若不能在此刻破執,恐怕會墮陣中萬劫不復。
凡師兄,他轉頭看向堂,此惡鬼業障太重,是否需要強行中止?
凡塵景站在案桌旁,目穿幻陣的迷霧,落在那棵瘋狂生長的桃樹上。他看見柳玉郎的魂已經被吞噬大半,只剩下一張臉還在樹皮之外,那張臉上滿是涕淚,翕著,似乎在重複同一個名字。
再等等。他低聲道,執念之極,便是轉機之始。
幻陣中,春雪的影忽然又清晰起來。站在桃樹的最頂端,素白的被風吹得鼓脹如帆。俯視著即將被完全吞噬的柳玉郎,眼中的薄冰忽然裂開一道隙,出底下深不見底的悲愴。
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?的聲音輕得像嘆息,卻讓狂舞的桃花都為之一滯,不是騙了我的錢財,不是棄我於不顧,而是你讓我相信,這世上真的有人願意為我不顧。
柳玉郎渾濁的眼珠轉了一下,似乎有淚要落下,卻早已流乾。
我本該認命的。春雪抬起手,掌心託著那枚翡翠耳墜,做妾就做妾,捱打就捱打,這世道對子本就苛刻,我早該學會忍氣吞聲。可你偏偏要出現,偏偏要說那些話,偏偏要讓我知道,原來我也可以被珍視,被呵護,被當作一個人來。
將耳墜輕輕拋下,那一點碧綠穿過紛飛的桃花,落在柳玉郎眉心。剎那間,所有的枝條都停止了蠕,那些子的面孔一齊發出悠長的嘆息。
所以我恨你。春雪的影開始消散,從腳尖向上,一點點化為塵,恨你讓我看見了,又親手掐滅了它。恨你讓我死的時候,心裡還存著一可笑的期盼。
柳玉郎到眉心一陣清涼,那枚耳墜正在融他的魂。他忽然看清了,看清了自己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,看清了那些甜言語背後赤的貪婪與冷漠。他不是不知道那些婦人會傷心,他只是不在乎;他不是沒想到後果,他只是僥倖地以為,只要自己跑得夠快,因果就追不上他。
我錯了……這一次,他的聲音不再帶著哭腔的辯解,而是真正的、徹底的潰敗,我不該……不該拿真心當戲耍……不該把意……當作籌碼……
桃樹開始枯萎,黑的花瓣紛紛墜落,出後面灰濛濛的天空。那些子的面孔從樹皮上剝離,化作點點螢火,向著高空飄去。柳玉郎到纏繞自己的鬚正在鬆,他跌落在地,魂稀薄得幾乎明。
春雪最後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:你的對不起,我收下了。但我的恨,你也得帶著。
幻陣散去,柳玉郎癱倒在青磚地上,雙目空地著穹頂。路晚風上前檢視,發現他的魂雖然虛弱,卻意外地純淨了許多,那些纏繞多年的業障之氣,竟被洗去了大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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