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還能說話嗎?終虛子問。
卞城王忽然提高聲音,最上面那個,你抬起頭來。
那鬼魂被數十銅管固定在高臺頂端,聞言艱難地轉脖頸。終虛子這才看清他的面容,或者說,曾經的面容,因為此刻那張臉上已經沒有皮,只剩一層半明的薄覆蓋在骨頭上,而薄之下,煙氣正在眼眶和口腔中流轉,形兩個不斷旋轉的旋渦。
你生前什麼名字?卞城王問。
那鬼魂的腔劇烈起伏,銅管隨之震,發出風穿過枯骨般的嗚咽:王……王德發……
做什麼營生?
開……開煙館……那聲音帶著煙氣特有的沙啞與飄忽。
“你從哪裡來?”
“很遠的地方,我們坐船來的。”
終虛子看著他那一頭金黃的頭髮,“他是洋人?”
卞城王點點頭,一臉嚴肅道:“不管他是洋人還是什麼人,只要來華夏大地作惡的都歸地府管,死了同樣會抓來地獄刑。”
“前幾去人間我見大街小巷許多的洋人,他們開設洋行,販賣片,將大煙館開遍南北,終虛子沉聲道,那些煙土從海外運來,一船一船地卸在港口,像搬糧食一樣平常。
先知倒是清楚。卞城王側目看他,這些洋人不信我華夏神明,以為死後自有他們的上帝審判,殊不知三界自有定數,善惡之報,從不因言語而有所偏頗。這王德發原在西洋是個落魄水手,聽聞東方有暴利可圖,便跟著商船來到此地。他學了幾句蹩腳的話,又勾結本地商,在沿海開了三家煙館。十年間,他使上千人癮,賣妻者不計其數,家破人亡者堆起來能填滿他的船艙。
“大王,若是這些洋人做下惡行後逃跑了怎麼辦?那些被他們所害的冤魂豈不是永世不得超生?終虛子忍不住問道,目落在那被銅管貫穿的洋鬼上,那些管子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震,發出金屬的刺耳聲響。
卞城王沒有立即回答,而是抬手招來一名青面夜叉。那夜叉手持一卷泛黃的簿冊,恭敬地呈上。
卞城王翻開其中一頁,生死簿上,一筆一劃,皆有定數。卞城王的手指劃過簿冊上麻麻的字跡,這王德發雖逃回西洋,卻逃不過壽盡時的追索。你看這裡,他將簿冊轉向終虛子,只見那頁末尾蓋著一枚硃紅的印記,形如鎖鏈纏繞的骷髏,境拘魂令,無論他死在何,差都會循著簿上的氣息將他拘來。他斷氣那日,正躺在西洋某座城市的破閣樓裡,渾長滿毒瘡,手裡還攥著半塊沒燒完的煙膏。差到時,他以為是本地的魔鬼來索命,嘰裡呱啦喊了一通洋文,待看清來的是華夏差,竟還妄想用金銀賄賂。
終虛子低頭看那簿冊,只見王德發的名字下方麻麻記載著追魂的經過:某年某月某日,於泰晤士河畔的貧民窟鎖定氣息;某年某月某日,穿越西洋冥界的邊界時遭遇阻攔,以三界公約涉三日方得通行;某年某月某日,終於在其嚥氣後第七個時辰將其魂魄拘出,彼時那魂魄已因煙毒侵蝕而呈現青黑之,幾乎與生前所販的煙土融為一。
三界公約?終虛子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。
天地人三界,各有其界,各有其律。卞城王合上簿冊,遞給夜叉,西洋亦有他們的冥界,有他們的死神與判。但公約既定,凡在華夏犯下惡業者,無論死活,皆歸地府管轄。這王德發在東方造的孽,便要在東方的地獄裡清算,他們的上帝……他冷笑一聲,管不到這裡。”
他們來到一深坑,幾名夜叉手拿銅鉤,正勾著一乾癟的鬼魂往坑底投擲。那深坑直徑足有十丈,邊緣砌著黑曜石般的磚石,被冥火炙烤得微微發紅。坑底並非實地,而是翻滾的岩漿與凝固的煙膏混合而的濁流,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暗褐,表面不斷鼓起拳頭大小的氣泡,破裂時散發出濃烈的焦甜與硫磺織的氣息。
沉渣坑卞城王駐足坑邊,袍被下方湧上的熱浪吹得獵獵作響,專為那些將煙土摻假、以次充好、坑害同癮者所設。他們生前讓人吸食的每一口假煙,死後都要在這濁流中浸泡,直到把那些雜質從骨裡熬出來。
終虛子俯去,只見那些鬼魂被銅鉤鉤住脊背或腳踝,像拎破麻袋一樣被拋坑中。他們坑的瞬間,濁流便如活般纏繞上來,從口鼻眼耳一切孔竅鑽。有個鬼魂試圖掙扎上浮,卻被夜叉用銅叉重新摁深,再浮起時,渾已裹滿一層黏稠的煙膏,像被琥珀封住的蟲豸。
你看那。卞城王指著坑底某,越往中心越黑,那是雜質最濃的地方。有些商為了牟利,在煙土裡摻石灰、摻鐵屑、甚至摻人骨磨的。他們便要沉到最黑,讓那些摻進去的東西,一樣一樣從出來。
終虛子果然看見坑心有幾鬼魂格外醒目,他們周圍的濁流幾乎凝固實質,不斷有細小的顆粒從他們皮下鑽出,又很快被高溫熔化。那些顆粒在離開的瞬間,會帶出大大的黑煙,而鬼魂的表也隨之扭曲,那不是單純的痛苦,而是一種被掏空般的恐懼,彷彿有什麼比魂魄更重要的東西正在被剝離。
那是……終虛子遲疑道。
良知。卞城王的聲音低沉下去,或者說,他們生前最後一點沒賣掉的良知。每煉出一粒雜質,便要重溫一次當初摻假時的心;每冒出一黑煙,便要再嘗一遍那些被他們坑害者咳而亡的滋味。這坑底最深,有個萬骨爐的地方,專門收羅那些摻過人骨的,他頓了頓,他們的魂,要和那些被害者的骨永遠攪在一起,燒不盡,分不開。
話音未落,坑底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翻湧。一格外龐大的鬼魂被濁流託了上來,他的軀已經膨脹得不形狀,皮下清晰可見無數細小的在遊走,像是一群困在皮囊中的老鼠。
這個倒是新鮮。卞城王微微挑眉,示意夜叉將那鬼魂勾到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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