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廂的窗裡出一點昏黃的,還有細微的響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刮什麼。笑屏住呼吸,將眼睛湊近窗,見爹背對著,肩膀微微聳。
他的面前擺著一盞小巧的煙燈,玻璃罩子被得鋥亮,在昏暗中折出詭異的暈。
笑看見他的右手著一細長的煙籤,正從一個小小的錫盒裡挑出一點棕黑的膏狀,放在煙燈上烘烤。那作練得讓心驚,分明不是初學者的生。
煙燈裡的火苗上煙膏,騰起一縷極細的青煙。
看著爹深吸一口氣,將那縷煙盡數納肺腑,肩膀隨之鬆弛下來,發出一聲悠長的、近乎嘆息的。那聲音裡有一種笑從未聽過的滿足,像是了三天的人終於飲到清水,又像是疲憊至極的旅人終於倒臥在的床榻。
笑的手死死扣住窗框,木刺扎進掌心也渾然不覺。看著爹的側臉在煙燈的暈中忽明忽暗,那曾經圓潤飽滿的面頰如今凹陷下去,顴骨高高凸起,像是一座正在風化的山丘。
他的眼睛半閉著,瞳孔在火中針尖大小,卻又出一種詭異的明亮,彷彿那裡面燃燒著另一盞更小的、更秘的燈。
“爹,你不是說最痛恨大煙嗎?這是什麼?”笑猛的推開房門門板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,驚得父渾一,手中的煙籤手落,在桌面上彈跳兩下,最終靜止在那盞仍在燃燒的煙燈旁邊。
煙燈裡的火苗被氣流擾,劇烈地搖晃了幾下,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短,像是一
個正在掙扎的鬼魅。
父緩緩轉過頭來,臉上的表從驚愕到慌,再到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,不過短短一瞬。他的翕著,像是想說什麼,卻只發出一陣乾的咳嗽,那聲音從腔深出來,帶著痰翻滾的濁響。
笑笑……他終於喚出兒的名字,聲音沙啞得不像話,你怎麼……還沒睡?
我問你這是什麼!笑指著那盞煙燈,指尖抖得厲害。
看見爹的右手還懸在半空,保持著那個取煙膏的姿勢,指甲裡還殘留著一點棕黑的痕跡。那痕跡像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,在昏黃的燈下泛著油膩的澤。
父的目順著兒的手指看向那盞煙燈,又緩緩移回兒臉上。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極其複雜,像是渾濁的井水裡突然投進了一塊石子,有愧疚、有惱怒、更多的是一種被破後的狼狽。他試圖扯出一個笑容,角卻只牽了一下便僵在那裡,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。
這是……他的聲音卡在嚨裡,像是被那口濃痰堵住了,這是爹……爹腰疼,大夫開的方子,說是能鎮痛……
你騙人!笑的聲音陡然拔高,又猛地下去,像是怕驚什麼,歌叔最開始也是這麼說的,說腰疼、說頭疼、說睡不著覺……的眼眶紅了,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,爹,你看著我,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,這是什麼?
父的肩膀垮了下去,那個曾經能扛起所有的肩膀,如今像是一張被雨水泡的紙,無聲地塌陷。他不再試圖辯解,只是垂下頭,目落在那盞仍在燃燒的煙燈上。火苗已經平穩下來,安靜地著玻璃罩的壁,將他的臉映一種病態的橘紅。
三個月了。他突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,茶鋪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差,你娘走得早,我一人撐著這個家,夜裡睡不著,就……就試了試。
他抬起頭,看向兒的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懇切,笑笑,爹不一樣,爹有分寸。那些垮了的都是沒節制,爹不會的,你要相信爹。”
笑不是不相信,而是害怕,撲到爹的懷裡,哭訴道:“爹,你知不知道歌叔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?他說我就嚐嚐,有分寸,他說不會上癮,我心裡有數,可最後呢?
的眼淚終於決堤,滾燙地落在爹的前襟上,洇溼了一片料。那上面還殘留著大煙的氣息,甜膩、焦苦,像是一種緩慢的詛咒。盡歡今天才告訴我,爹是怎麼變那個樣子的。爹,你看著我,你看看我的手。
抖著出右手,將那隻被藥燙出紅痕的手背舉到父親眼前。這是給盡歡煎藥時燙的。爹大煙,家破人亡,娘跳了江,爹燒死在火裡。現在孤零零一個人,連眼淚都流乾了。爹,你想讓我也變那樣嗎?你想讓我為沒爹的孩子?如今的世道一個兒家如何活得下去。
父的子劇烈地抖了一下,像是被人當捅了一刀。他低頭看著兒手背上那片紅腫,又看看那盞仍在燃燒的煙燈,玻璃罩子裡的火苗安靜地跳躍著,像一隻溫順的,卻不知已經啃噬了多人的骨。
爹不是……他的聲音支離破碎,爹只是想……夜裡太難熬了……
難熬?笑從他懷中抬起頭,淚眼朦朧中看見父親凹陷的眼窩和青黑的下瞼,那我們一起熬。從前娘走的時候,我們不也熬過來了嗎?茶鋪生意不好,我可以出去替人漿洗裳,也可以去繡房幫工……”
笑的聲音帶著哭腔,卻異常堅定,爹,你把那東西戒了,我們一起想辦法,好不好?
父的手懸在半空,指尖微微抖,像是想要兒的臉,卻又不敢。他的目在那盞煙燈和兒之間來回游移,煙燈裡的火苗仍在安靜地燃燒,發出細微的噼啪聲,那聲音在此刻聽來竟像是某種蠱的低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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