瘋人歪著頭看他,眼睛裡空茫茫的,只反覆唸叨著“軒兒”,指尖死死攥著他的袖口,不肯鬆開半分。
張滿足攥著自己脖子上掛著的半塊銀飾,一點點從頸間扯出來,遞到瘋人眼前,嚨堵得發疼,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:“你看……你看看這個,你有沒有……有沒有見過這個?”
瘋人盯著那半塊銀飾,突然安靜下來,手了自己鬢邊的半塊,又了張滿足手裡的,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,手抱住他的:“滿崽……我的滿崽……娘找你找得好苦啊……”
原來當年本不是跟著人跑了,是被人牙子拐走的,拼了命從人牙子手裡逃出來,一路沿路乞討找回家,早就是人非,丈夫死了,兒子也不見蹤影,這麼多年瘋瘋癲癲,走遍了大江南北,就為了找丟了的滿崽。
張滿足站在原地,渾的像是一下子凍住,又一下子炸開,這些年攢了滿肚子的恨,滿肚子的怨,在這一刻碎得稀爛,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悔,他蹲下來,抱著瘋人髒汙的衫,像當年那個蹲在地上哭著喊孃的小孩子一樣,號啕大哭起來。
這段藏了一輩子的真相,終究還是在魂飛魄散前攤開在了他面前,原來娘從來沒有丟下他,是他自己抱著恨意,錯過了和孃親重逢的這麼多年,還害了這麼多和他當年一樣的孩子。
利刃終於落在了他最後一塊魂骨上,他輕輕閉著眼,意識一點點消散,只盼著下輩子,能做個好人,能早點找到他的娘,再也不分開。
“不好,他的魂識要散了,”笑隨即將靈力注陣眼中,穩住張滿足即將潰散的魂識,方才被剝離出來的碎骨在靈力裹挾下重新拼合歸位,嵌他的魂之中。那些剜心的痛楚緩緩褪去,只留下清晰的悔意沉沉在他的魂底,再沒了剛才要將他撕碎的力道。
張滿足緩緩睜開眼,怔怔看著陣法頂上的符文,嘆了一口氣。
獄卒將他帶走時,他始終埋著頭,沒再敢回頭看一眼,那些被自己親手毀掉的人生,那些永遠找不回來的母子團圓,終究了刻在魂上的烙印,要帶著生生世世,贖這一輩子造下的罪孽。
人間北京東城上空一道金從衚衕緩緩升起,終虛子彌留之際,反覆囑咐道:“和平、鬥、救中國……”
金慢慢散開,終虛子的魂踏著冉冉升起,他最後看一眼這片他守護了一輩子的土地,看了看那些街角巷陌裡升起來的裊裊炊煙,聽了聽街頭孩嬉笑打鬧的脆聲,眼裡滿是與不捨。
訊息很快傳遍全國,各界人士紛紛前來弔唁,人們捧著素白的花束,沿著衚衕排起長長的隊伍,每一張臉上都帶著不捨與悲痛。這位一輩子為了家國奔走,為了百姓拼盡最後一口氣的老人,終究還是離開了他守護的這片土地。
中央公園的靈堂上高懸‘革命尚未功,同志仍需努力。’十萬民眾沿途護靈,七十四萬人簽名致祭。
華南、華東、華北、華中、西南、海外等地下半旗一個月、輟業一週、纏黑紗舉行追悼大會與遊行。各界追悼的文字鋪滿了報紙的版面,全中國都為這位偉大的革命者垂下了哀傷的頭。
風捲起靈堂前素白的輓聯,也捲起億萬人心中未涼的熱,他說的和平,他盼的中國,終有一天會在後來者的手裡變真的。他沒能親眼看見,可他的魂,會永遠守在這片他深的土地上,看著這一天一步步到來。
金落在冥山,學宮上空泛起一層金漣漪,終虛子定了定,搖一變恢復了之前的模樣。
“大師兄,我知道肯定是你回來了,”月德從青雲端急匆匆的趕來,臉上滿是難掩的激,快步走到師兄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好幾圈,才開口道,“去了人間一趟怎麼還瘦了?”
“沒事,休養幾日就好了。師妹,地獄的況如何?”終虛子開口問道,語氣裡帶著不住的關切。
人間走這一遭,他最掛記的就是地獄的事,弟子們度化的事宜不知進展的如何?接連的戰枉死城肯定湧進了大量的冤魂,若不及時化解怨氣,恐會衝破城的結界。
“師兄,你剛回來,我看你還有一些病,需要好好休息,要不去療愈堂呆一段時間?地獄的事不要擔心,有裴堯帶著兩位師妹在呢,枉死城也單獨留了兩位弟子。”月德察覺到他上有一淡淡的藥味。
“無礙,你忙去吧,我先回乾坤樓歇歇就好。”終虛子擺了擺手,拒絕了月德讓他先去療愈的提議,徑直往乾坤樓的方向走去。
乾坤樓一切如舊,他來到室,盤而坐,緩緩調理的靈力,剛剛在人間彌留之際,神魂早已耗損嚴重,需儘快穩住。
不到半個時辰,他便將散的靈力收攏歸位,又將魂殘留的藥氣清除,才躺下休息片刻。
上海環龍路的公寓,時逢君握著沈驚鶴的手,道:“沈兄,你還有何未了之事?”
“時兄,你我親如兄弟,我走後,麻煩你把我的骨灰灑到長江裡,我要跟著上水的貨船回家鄉。”沈驚鶴說完緩緩閉上了眼睛,時逢君紅著眼眶,握了他漸漸變冷的手,重重應下一聲,間堵著發不出半個多餘的字音。
三日後,時逢君按照沈驚鶴的願,帶著他的骨灰乘船溯江而上,船行到江心時,捧著骨灰罈的手一點點傾斜,灰白的骨灰順著風簌簌落滔滔江水,跟著翻滾的浪濤向著上游奔去。
沈驚鶴自年時便離開重慶,幾番死裡逃生,終究還是沒能熬到革命勝利的那天,只能以這樣的方式,回到他闊別數十年的故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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