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，月灑進來。
趙向沒像往常那樣，要麼帶著一酒氣和疲憊倒頭就睡，要麼找個藉口往外溜。
他洗了腳，坐在書桌邊，就著昏黃的檯燈，手指無意識地在糙的木頭桌面上反覆劃拉著，像是在琢磨什麼難事。
蘇雪靠在床頭，手裡拿著本許久沒的樂譜，邊角都捲了邊。的目看似落在譜面上，實則渙散著，一個字也沒看進去。
房間裡靜得讓人窒息，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，在夜裡纏。
半晌，趙向像是下定了天大的決心，深吸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來，啞著嗓子開口：“雪。”
蘇雪眼睫了，抬起眼，臉上沒什麼表地看向他。
燈在臉上投下淡淡的影，那張曾經的臉，添了幾分憔悴，但也奇異地褪去了些往日的尖銳，多了些被生活磨出來的鈍。
趙向了乾裂的，沒敢直視的眼睛，目先落在蓋著被子的腹部，頓了頓，又艱難地移開。
再次看向時，眼神里帶著種罕見的、近乎笨拙的認真：“咱們……別再這麼擰著過了，行嗎？都好好的，過日子。”
蘇雪沒吭聲，只是著樂譜邊緣的手指，悄悄收了些。
“我……我琢磨了好一陣子了。”趙向繼續說，語速很慢，像是每個字都要在心裡掂量半天才能說出口，“我不能再這麼混下去了。為了你，也為了……咱們的孩子。”
“孩子”這兩個字，從他裡說出來，帶著種生疏又鄭重的味道，像是第一次真切意識到這個小生命的存在。
蘇雪的眉頭蹙了一下。
“你看現在外頭，政策鬆了不。街上擺攤的、開小飯館的、倒騰服手錶的，越來越多，好些人都掙著錢了。”趙向的聲音漸漸有了點力氣，“我打算……辭了現在這個混吃等死的閒差，也去做生意。”
“我都打聽好了，南邊來的牛仔、電子錶、錄音帶，在咱們這兒特別好賣，本錢也不用太多。我有幾個朋友也在琢磨這事兒，到時候可以一起幹，互相有個照應。”
蘇雪眉頭蹙得更，聲音裡帶著慣常的冷淡，但又藏著點別的緒，像是驚訝，又像是難以置信：“做生意？當個戶？爸媽他們……能同意嗎？趙家的臉面……”
趙家在大院裡雖說不算什麼顯赫人家，但在他們那個圈子裡，兒子放著面的公家工作不幹，跑去“練攤兒”，無疑是件丟份兒的事，保準讓父母在同事面前抬不起頭來。
趙向臉上閃過一掙扎和痛苦，想到父母的態度，但很快，這點緒就被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取代。
他咬了咬後槽牙：“他們有意見……我也得做！我的人生，總不能一直被他們安排著，被這個‘臉面’捆死！”
“以前是我不爭氣，自暴自棄，覺得什麼都無所謂，把日子過得一團糟。現在……”他再次看向蘇雪，眼神里摻著愧疚，帶著懇切，還有一種想要抓住最後一救命稻草的急切，“雪，我知道我以前混蛋，對不起你，你恨我、瞧不起我，都是我活該。”
“但……咱們能不能……看在孩子的份上，也看在我這回是真打算改的份上，把以前那些糟心事都拋開，往前看？”
“我趙向，別的本事不敢吹，但從今往後，我肯定踏踏實實去掙錢！我向你保證，一定讓你和孩子……至能吃穿不愁，過得像個正經人家的樣子，不再讓人在背後指指點點。”
他的話不華麗，甚至有些糲，連語法都算不上講究，可那子想要掙現狀、想要扛起責任的決心，還有眼裡難得一見的清明與執拗，卻偏偏撞在了蘇雪心防最脆弱的地方。
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趙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，以為又要像以前那樣，用冰冷的沉默拒絕自己，眼神也漸漸黯淡下去。
窗外是沉沉的夜，遠傳來幾聲模糊的狗吠，更襯得屋裡寂靜。
燈昏暗，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投在斑駁的牆上，看著有些孤寂，但又奇異地靠在了一起。
蘇雪的手放在小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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