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有與郭宗匠爭辯一個字,只是平靜地開口:“郭宗匠,我聽說,你窮盡半生心,都在試圖改良‘八牛弩’,卻始終無法解決其機匣纏繞、以及絞盤力不均,導致弓臂容易斷裂的問題,可對?”
郭宗匠聞言一怔,隨即老臉一紅,梗著脖子道:“‘八牛弩’乃國之重,結構繁複無比,豈是輕易就能完善的?老朽不才,的確尚未找到萬全之策,但這與史今日之舉何干?”
“把那塊最大的繪圖木板抬過來。”我沒有回答他,而是直接下令。
很快,一塊近一人高的巨大木板被立在了我的面前。
我拿起一支炭筆,在所有匠人或輕蔑、或好奇、或質疑的目中,走到了木板前。
“一炷香。”我對邊的侍衛道,“香燃盡之前,不要讓任何人打擾我。”
說罷,我深吸一口氣,腦中那幅早已推演了無數遍的、結合了現代工程力學與材料學的“八牛弩”終極改良版結構圖,清晰地浮現在眼前。
然後,我了。
炭筆在木板上游走,發出的“沙沙”聲,為了這間臨時工坊裡唯一的聲響。
沒有草稿,沒有遲疑。
筆直的基線,完的圓弧,複雜的齒咬合結構,標註著確到“分”與“毫”的尺寸……我將整個“八牛弩”的部結構,以一種這個時代從未有過的、類似於現代工程製圖的方式,一層層地解剖、繪製出來。
我重新設計了它的上弦絞盤,運用了省力槓桿與差速齒組的原理,讓上弦所需的力量減了七,且力無比均勻。
我改了它的弓臂複合層,在原有的桑木與牛筋之間,加了一層經過特殊理的薄竹片,極大地增加了弓臂的韌與瞬間發力。
我甚至重新設計了它的“山”,也就是瞄準系統,在上面加了可以調整的刻度,讓它的準度倍提升。
這不是描摹,而是創造。
不是改良,而是顛覆。
起初,匠人們還抱著看熱鬧的心態。郭宗匠更是捋著鬍鬚,一臉的不屑。
但漸漸地,所有人的表都變了。
那些低聲的議論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重的呼吸聲。他們一個個長了脖子,眼睛瞪得像銅鈴,死死地盯著我筆下不斷生出的、那些他們看得懂,卻又完全超乎他們想象的妙結構。
郭宗匠臉上的不屑,早已變了震驚。他的不自覺地向前傾,花白的鬍鬚因為激而微微抖,渾濁的老眼中,發出一種混雜著狂熱、愧與徹悟的驚人彩。
當我在圖紙的最後一,標註完一個關於扳機聯裝置的力矩引數時,那一炷香,恰好燃到了盡頭。
我扔掉只剩一小截的炭筆,退後一步,看著眼前這幅完的傑作。
整個工坊,雀無聲。
許久,郭宗匠才像從夢中驚醒一般,他抖著、一步步地走到木板前,出那雙糙的手,像是在一件絕世珍寶,輕輕地、虔誠地,拂過圖紙上的每一條線。
他口中喃喃自語:“原來是這樣……差速齒……天哪,這個想法……還有這裡,用卯榫結構分散應力……神乎其技!神乎其技啊!”
他研究了半生的難題,那些讓他夜不能寐的瓶頸,在這張圖紙上,被以一種他想都不敢想的、堪稱完的方式,全部解決了。
突然,他轉過,在所有人震驚的目中,對著我這個年歲不過他孫輩的子,“噗通”一聲,雙膝跪地,行了一個五投地的大禮。
然後,他抬起頭,老淚縱橫,用盡全的力氣,喊出了一句讓全場所有匠人都心神劇震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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