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和帝中興元年（501 年）三月，江陵縣上空的雲氣彷彿被染上了龍鱗般的金紫澤，連護城河上的冰稜都折出改朝換代的預兆。南康王蕭寶融在荊州士族冠蓋與鐵甲軍將的重重簇擁下，踏著鋪滿茱萸的甬道登上城南祭壇，當司儀將玄祭天玉璧遞他手中時，太廟的三十六聲鐘鳴恰好穿晨霧 —— 這組按天子禮制奏響的音符，卻讓階下圍觀的庶民中有人低聲咕噥：去年今日，這鐘還是為東昏侯祝壽敲的... 話音未落便被鄰人用肘尖猛地頂在肋下。朝堂之上，尚書令王亮展開的策命竹簡還在簌簌作響，新任大司馬蕭衍忽的抬手按住他手腕：王尚書且慢， 他指節叩擊黃鉞的脆響驚飛樑間棲雀， 劍履上殿 的典故，可是出自霍輔漢？ 王亮的象牙笏板應聲落地，磕在青磚上的脆響與蕭衍冷笑重疊：當年霍氏權傾朝野，卻終落得族滅下場 —— 諸君以為，是何緣故？
權力的暗湧在江陵宮城九重門翻卷。蕭衍將城西將軍府改造紫宸殿外的 影子朝堂，當他用珍珠標記建鄴城防時，忽的碎一枚北珠擲在輿圖上：石頭城守將李居士，本是我雍州帳下曲長， 他指甲劃出的白印與桓溫刻痕重疊，三日前送來降書，竟要我許他開府儀同三司？ 站在一旁的堂弟蕭宏剛要進言，便被他厲聲打斷：告訴他，破城之日，能保得全便是天恩！ 整肅軍隊的玄武湖練那日，他擂響戰鼓前忽然拋給先鋒將韋睿一面令旗：看見湖西那片蘆葦了？明日卯時，若你的樓船營不能從中殺出三條水道，這黃鉞便先斬了你的馬頭！ 鼓聲如雷中，韋睿甲葉相撞的應答聲穿晨霧：末將若不勝，願以首級換大司馬手中鉞！
新政推行的軌跡裡藏著深謀遠慮。當度田使在雲夢澤畔撞見藏匿流民的豪強時，為首的老吏忽的扯開服前襟：看看這補丁！永明年間度田，我祖父便是穿這件袍被士族打死的 —— 今日若不把這些百姓編戶籍，我便死在這量尺之下！ 朱雀航畔的勸農司前，蕭衍蹲著耬車車轅上的永明刻記，忽的對圍觀老農笑道：老人家可知，這車上的銅軸承，還是我當年在雍州做刺史時監製的？ 老人抖著握住他的手：大司馬那時便說，要讓荊楚的田，年年都能種出雙季稻... 建鄴報傳來東昏侯鑿金為蓮的訊息時，蕭衍將絹本摔在案上：告訴探，下次再送這種無用文書，便割了他的舌頭來見！ 但看見誅殺徐孝嗣的點圖時，他又突然放聲音：把這圖摹三份，送與益州劉季連、襄蔡道恭、壽裴叔業 —— 就說，蕭某不日將為徐公報仇。
陳顯達兵敗的訊息傳軍府那日，蕭衍劈斷壺後盯著輿圖良久，忽的對侍立帳外的屬吏說：去把那枚玉印取來。 燭下他挲著 天明命 的刻文，忽然輕笑出聲：當年齊高帝禪時，那枚玉璽上的蟠龍紐，也是缺著最後一鑿吧？ 屬吏伏地不敢作聲，只聽他用劍鞘輕叩印臺：傳我將令，白袍隊三日必須渡過橫江 —— 告訴他們，等破了建鄴城門，某家親自為他們繫上玉帶！ 更三更的梆子聲裡，帳外傳來他最後的低語，似是對著玉印，又似對著虛空：蕭寶卷啊蕭寶卷，你在含德殿殺了多人，某便用多，來填這蟠龍紐的缺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