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四年二月初二，戌時，鎮北城中心廣場。
九堆巨大的篝火在廣場上呈環形燃燒，松木噼啪作響，火星升騰如星雨。篝火外圍擺開數百張長桌，桌上堆滿烤羊、燉、雜糧饃、熱湯餅，還有草原特有的豆腐、馬酒。香氣混著煙火氣，瀰漫在初春的寒夜中。
廣場上人山人海。漢人穿著新發的棉襖，草原人披著皮袍，契丹、真人混坐其間。孩子圍著篝火追逐笑鬧，老人坐在避風眯眼笑著，青壯們則聚在一起喝酒吃，說著各自的語言，比劃著，大笑著。
中央最大的篝火旁，趙佶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木椅上，沒穿龍袍，只著一件玄常服。王淵、岳飛、韓世忠等文武陪坐左右，更外圍是各部頭領、有功將士、工匠代表。
鼓聲響起。草原樂手彈起馬頭琴，吹響胡笳；漢人樂師琴擊築；幾個契丹老人拍著皮鼓。樂聲融，竟出奇地和諧。
圖第一個跳起來，舉著酒碗走到趙佶面前，單膝跪地：“家！草原人敬酒，要先敬最尊貴的客人！這碗酒，我圖代表白達旦部三萬部眾，敬家，謝家給我們活路，給我們盼頭！”
他一仰脖，整碗馬酒灌下，抹抹，眼睛亮得嚇人。
趙佶接過樑師遞來的酒碗，不是玉杯，是瓷大碗。他也起，對圖、對全場高聲道：“這碗酒，朕敬所有草原兄弟，謝你們助大宋守北疆，謝你們把這兒當作家！”
說罷，同樣一飲而盡。
“好——！！”全場發出歡呼。
圖咧笑了，卻沒退回座位，而是撓撓頭：“家，我……我還有話想說。”
“說。”趙佶示意他坐下說。
“我們老族長就是烏爾汗，他讓我一定告訴家——”圖聲音有點哽咽，“他說他活了五十年，跟過遼人，跟過金人，都沒把草原人當人。只有家，真給了草原人活路。築城、工坊、學堂、榮軍院……這些遼人金人百年沒做的事，家一年就做了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族長還說，等開春，他要親自帶部眾去燕京朝貢，不是被迫的，是心甘願的——因為家把草原人，當兄弟。”
篝火映著他年輕的臉，淚閃閃。
趙佶沉默片刻，輕聲道：“告訴烏爾汗酋長：大宋的城門，永遠為草原兄弟敞開。不是朝貢，是走親戚。”
圖重重點頭，退回座位時腳步都飄了。
接著站起來的是斯可圖。這個阻卜勇士臉上疤痕錯，此刻卻有些拘謹。他端著酒碗，走到趙佶面前，突然撲通跪倒，額頭抵地：
“家！罪人斯可圖，給家請罪！”
全場安靜下來。都知道斯可圖是狼居胥山隨王淵衝頂的勇士，但為何自稱“罪人”？
趙佶扶他：“斯可圖勇士何罪之有？”
“我……我是阻卜部的人。”斯可圖聲音發，“去年暴雨，阻卜部臨陣逃，害得宋軍弟兄多死了幾千人。這罪……阻卜部上下都記著！”
他抬頭，眼眶通紅：“所以我叔父忽察兒，六十一歲了還率軍馳援遼。所以我拼了命殺敵，上添了十三傷，就想……就想贖罪！”
他舉起左臂，袖子捋起，手臂上麻麻全是傷疤：“家！您看！這些傷，每一道都是阻卜兒郎欠大宋的債！我們……我們在還！”
篝火噼啪，無人說話。
許久，趙佶緩緩道：“斯可圖，你聽著。那一仗，阻卜部是退了，但後來你們草原各部馳援遼，戰死六千八百人。這債，已經還清了。”
他扶起斯可圖：“從今往後，在朕這兒，在鎮北城，沒有罪部，只有兄弟部。你明白嗎？”
斯可圖哆嗦，最終只重重磕了三個頭，退回座位時已是淚流滿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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