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平四年四月初八，子時，安北城西市。
春寒料峭，羊湯鋪子早已打烊，黑漆木門上掛著“歇”字燈籠。周福裹皮襖，左右張，街道空無一人，只有遠巡夜兵丁的腳步聲規律地迴盪。他快步繞到鋪子後牆，從懷中掏出半截木炭，在斑駁的土牆上抖著畫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圈。
畫完，他蹲在牆角影裡，等了約莫一刻鐘。確認無人尾隨後，才從袋裡取出那枚骨笛。笛冰涼，刻著看不懂的紋路。他湊到邊，試了兩次才吹出聲音——嘶啞、短促，像傷的夜梟。
三聲後，他迅速將骨笛藏回，排更深的黑暗裡。
半盞茶功夫，兩個黑影從西市堆放雜的巷子鑽出。為首的是個滿臉橫的漢子，羊皮襖敞著懷，出口的狼頭刺青，正是萌古部勇士烏恩其。他後跟著個年輕些的，眼神警惕如草原上的旱獺。
“周掌櫃？”烏恩其低聲音，用的是生的漢話。
周福從影裡挪出來，臉在月下慘白：“是、是我。”
烏恩其上下打量他，咧笑了，出一口黃牙：“兩年不見，周掌櫃還是這般……小心。”
周福沒接這嘲諷，急聲道：“‘事起’了。三殿下有令：北疆該了。”
烏恩其眼中一閃，左右看了看，抬手示意。三人迅速鑽進羊湯鋪子後院——這是鄭通的產業，地窖裡藏著鄭通這些年的秘。
地窖狹窄，油燈如豆。三人圍著一張糙木桌坐下，桌上攤著一幅手繪的北疆草圖。
“計劃不變。”周福了額頭的汗，“高麗那邊已經手，咱們這裡必須同時起事，讓朝廷東西不能相顧。”
周福盯著地圖，手指在安北城位置重重一點：“這些年聯絡了多人？”
“聯絡了七個部落。”烏恩其指著絹紙，“白達旦部的特爾、阻卜部的哈森、塔塔爾部的忽圖……都是這些年對宋國心裡不服的。他們手下能湊出八千騎兵。”
周福冷笑：“八千？安北城常駐神機營就有一萬，還有工程兵、城防軍。八千騎兵，還不夠宋人的火炮塞牙。”
“那就不強攻。”周福眯著眼睛，“。”
他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：“四月初十，是安北城羊大集。各部落來易的人馬超過兩萬，城裡城外一片。我們的人混在其中，分三路——”
“第一路，在集市中央縱火，製造混。”
“第二路，趁攻佔西門。守西門的是原真降兵，領頭的完阿蘇，已被我們收買。”
“第三路，”他手指向城東糧倉，“也是主要的目標，燒糧。安北城存著燕雲行營半年的軍糧，一把火燒了，前線就得斷炊。”
烏恩其沉默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挲著桌上的銅令牌。良久，他問：“事之後呢？”
“三殿下承諾：事之後，你們七個部落，可自立北疆汗國。朝廷那邊，他會以安為名，奏請將安北城以西草原劃給你們自治。”周福眼中閃著，“金銀、鐵、茶葉……要多有多。”
年輕隨從忍不住：“那赤裡海呢？他手裡還有一萬萌古騎兵……”
“赤裡海？”周福笑了，笑容冷，“四月初九，也就是明天，他會收到安北都護府急報，說西喀喇汗馬哈茂德犯邊。按宋制，他這個副都護必須帶兵去援。等他趕到安北府，會發現本沒事。再想回安北城……至三天。”
烏恩其盯著周福，緩緩道：“你們連赤裡海都算進去了。”
“三殿下佈局兩年，就等今日。”周福湊近些，聲音得更低，“草原人不想被宋人管著，不想孩子學漢字，不想人進羊工坊幹活，這些，三殿下都知道。他要的，是一個聽話的北疆。而你們要的，是草原還是草原。”
這話說進了烏恩其心裡。他想起這兩年：宋人在草原建學堂，孩子揹人之初；建工坊，讓人出去做工，不在帳裡伺候男人；修水泥路，商隊來來往往，把草原的羊、糖運走，換來的是琉璃鏡子、煤油燈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。
老酋長烏爾汗總說：“日子好過了。”可烏恩其覺得，草原丟了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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