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平四年四月十八,辰時三刻,開京東市粥棚。
金順子抱著兩歲的兒英兒,排在隊伍中間。上那件麻衫已洗得發白,肘部打著補丁,但漿洗得乾淨。英兒趴在肩頭,小手指著粥棚前飄起的炊煙,咿呀說著高麗語:“阿媽,香……”
“嗯,香。”金順子輕聲應著,把兒往懷裡摟了些。
隊伍緩慢前移。金順子能看清前面的人捧著的粥碗了,真的稠了。前幾日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,今天看那澤、那熱氣,是實打實的粟米粥。
“聽說宋軍運到糧了,”前面一個老婦跟旁人低語,“今早我兒子去幫忙卸貨,看見幾十車呢,麻袋堆得像山。”
“能撐多久?”有人問。
“說十天半個月。”老婦低聲音,“監軍贊畫司的人說了,只要咱們安分守己,等打完仗,分的地就能種上。頭三年還不用稅……”
金順子聽著,心裡那繃的弦鬆了半分。家也分到了地,七八畝旱田,在城西三里坡。地契是三天前發的,一張厚實的黃麻紙,蓋著紅大印,寫著和兒的名字。發契的宋軍文說,等丈夫回來,還能再加五畝。
丈夫……
金順子眼眶一熱,趕低頭。英兒似乎覺到什麼,小手的臉:“阿媽,不哭。”
“沒哭。”出一個笑。
隊伍排到了。施粥的是個宋軍輜重兵,四十來歲,臉上有疤,但舀粥的作很穩。木勺沉進粥桶,提起來時滿滿一勺稠粥,倒進遞過去的陶碗裡。
“孩子小,多給半勺。”輜重兵說著,又舀了半勺添上,還從旁邊筐裡拿了塊掌大的雜麵餅,“這個泡粥裡,和。”
金順子愣住,一時不敢接。
“拿著吧,”輜重兵把餅塞進手裡,“韓帥有令,帶孩子的婦人每日多加二兩糧。你這娃看著才兩歲,正是長的時候。”
“……謝謝軍爺。”金順子用生的漢語說。
“不謝。”輜重兵擺擺手,“下一個!”
金順子捧著粥碗和餅,走到粥棚旁的矮牆邊坐下。把英兒放在上,掰了小塊餅泡在粥裡,吹涼了喂孩子。
英兒吃得香甜,小吧嗒吧嗒。
旁邊坐著一對老夫妻,老頭捧著粥碗,卻不勺,只是著東面城牆方向發呆。老太推推他:“吃啊,涼了。”
“吃不下。”老頭聲音沙啞,“二郎……怕是回不來了。”
金順子手一。知道老頭說的二郎,是前日攻城中填護城河的民夫之一。那天督戰隊從街巷裡抓人,年輕男子一個沒跑掉。
“大娘,”忍不住輕聲問,“您兒子……”
“沒了。”老太眼睛紅腫,“前天晚上,首被宋軍送回來了,說是從護城河裡撈上來的。後背中箭……是督戰隊的。”
老頭終於哭出聲:“那孩子不願去,說那是送死……他們拿刀著……”
金順子抱英兒,渾發冷。丈夫樸正浩,也是十天前被徵走的。走時說要去運糧,哭著攔,他說:“不去,現在就得死。去了……說不定能活。”
可昨天有個逃回來的傷兵說,攻城的隊伍裡,有人不願爬雲梯,被督戰隊當場砍了。那人……穿著和丈夫一樣的靛藍短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