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時，城西瓦子巷。
樸勇男在自家灶房柴堆後，大氣不敢出。過門，他看見巷子裡走過一隊宋軍，五人一組，持銃挎刀，步伐整齊。領頭的什長在巷口停下，跟一個高麗老翁說話。
“老丈，這幾日可有生人藏匿？”什長漢語生，但能聽懂。
老翁搖頭：“軍爺，都是老街坊，沒有生人。”
“若有高麗潰兵逃回，勸他們去登記。韓帥有令：主歸降者，不殺不囚，分田落戶。頑抗藏匿者……”什長頓了頓，“一旦查獲，按細論。”
老翁連連點頭。
隊伍過去了。樸勇男癱坐在柴堆裡，冷汗溼衫。他是三天前從戰場上逃回來的，趁夜翻城牆溜進家，再沒敢出門。妻子每天去領粥，回來分他一半。
灶房門輕輕推開。妻子金氏閃進來，手裡捧著半碗粥和一個雜麵餅。後跟著五歲的兒子狗娃。
“快吃。”金氏把粥遞給他，“今兒粥稠，還發了餅。”
樸勇男接過碗，手還在抖：“剛才……宋軍來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金氏坐下，給狗娃掰了塊餅，“聽見了。他們說，去登記就不殺。”
“可我是逃兵……”
“那也去登記。”金氏看著他，眼神堅定，“你這幾天躲著，大男都不敢出門玩。巷尾的樸德善，剛剛被發現登記了，還領了文書，分了十畝田，就在咱家地旁邊。”
樸勇男愣住：“真……真分了？”
“我親眼見的文書，黃麻紙，紅印子。”金氏低聲音，“而且宋軍那人說，若是原軍卒，登記後高麗軍籍，和宋軍輜重兵同等待遇。願意的話，可加輜重營，管吃管住發餉銀。不願意……就轉回民籍，老實種地。”
“高麗軍籍？”樸勇男喃喃。
“對。說是和宋軍士卒有同等，不打仗時修路架橋，打仗時運糧護營。”金氏握住他的手，“勇男，咱們別躲了。你才二十五，難道一輩子藏灶房裡？”
樸勇男看著妻子，又看看正啃餅的兒子。狗娃抬頭看他，小聲說：“阿爸，外面有糖人賣……一文錢一個。”
一文錢。樸勇男想起在鄭通軍中時，三個月沒發過餉。飯都吃不飽，更別說糖。
他端起粥碗，一口氣喝完。粥很稠，粟米粒沉在碗底。
“我去。”他放下碗，“現在就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金氏從懷裡出塊乾淨布，“把臉，換裳。要像個樣子。”
樸勇男洗了臉，換上唯一一件完好的短衫。金氏又給他梳了頭，紮好髮髻。
臨出門，狗娃拉住他角：“阿爸，回來給我買糖人嗎？”
樸勇男蹲下，兒子腦袋：“買。買兩個。”
他推開門，刺眼。巷子裡靜悄悄的，幾個鄰居在門口修補屋頂，見他出來，都愣住了。
“勇男？”隔壁大嬸驚疑不定。
“我去登記。”樸勇男大聲說，像是說給鄰居聽，也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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