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佶忽然大笑起來，笑聲在夜風中迴盪。他走過去，用力了兒子的頭：“好小子……你這番話，比朝堂上那些老臣看得徹。”
趙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：“孩兒只是……經常溜出宮去玩。聽西城碼頭的力夫說，現在扛包一天能掙五十文，還能吃上帶的晌午飯，比從前強多了。他們不關心誰當宰相，只關心工錢漲沒漲。”
“這就是人心。”趙佶輕聲道，“可檉兒，改革就像走鋼，太快會摔，太慢也會摔。爹爹不是不敢拆舊房子，是要先在新房子裡擺好傢俱，讓住客們心甘願搬過去。”
他拿起那代表科舉的木條：“分科是必然的，但不能一刀切。宣和元年起，全國設蒙學堂一千九百七十三所以及縣學、州學、學院以及太學等都是用的格院新編教材，那些孩子，從小學的是天為什麼藍、水往低流、齒怎麼傳，而不是君要臣死，臣不得不死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殿牆懸掛的巨幅疆域圖前：
“但可以先在實務特科裡細分工科、商科，給這些學已者實職實權，讓世人看見他們的前程。”
趙佶走到了趙檉旁，了兒子的頭，“等這一代人長大，他們會和讀聖賢書的人分庭抗禮。到那時，工科的人能造出海大橋，農科的人能讓畝產翻番，醫科的人能防治瘟疫，當事實擺在眼前，舊學問自然就輸了。”
趙檉眼睛一亮：“就像格院做實驗！先小範圍試，有效果再推廣！”
“對。”趙佶欣地看著兒子，“檉兒，你要記住，治大國如烹小鮮，火候很重要。爹爹這些年看似大刀闊斧，其實每一步都算過，鹽政的是商人，不是士人；裁冗的是閒職，不是清要；均田制的是地主，但給了他們投資工坊的出路……每一，都要給既得利益者留一條新路。否則，他們就會拼命。”
孩子認真聽著，忽然問：“那……爹爹累嗎？”
趙佶愣住了。
趙檉走到他邊，仰頭看著父親鬢角約的白髮：“要算這麼多，要平衡這麼多人，要一邊建新的，一邊還不能讓舊的塌了……一定很累吧？”
那一刻，趙佶忽然覺得眼眶發熱。他蹲下，與兒子平視：“累。但看見檉兒這樣的孩子，看見格院燈火通明，看見北疆草原上的牧民能穿上羊，看見趾的稻田一年三……就不累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輕聲問：“檉兒，如果有一天，爹爹把這些都給你，你會怎麼做？”
八歲的皇子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回石桌旁，拿起那個魯班鎖，手指靈巧地轉，“咔嗒”幾聲，六木條嚴合地拼一個堅固的立方。
“孩兒不會急著拆房子。”他看著手中的立方，“但會開更多的窗，讓新風吹進去。等住在裡面的人自己覺得憋悶了，他們就會想搬出來，那時候再拆，就沒人攔著了。”
趙佶深深看著兒子。
燭下，那孩子的側臉還帶著稚氣，可眼神里的芒，卻彷彿能穿千年的迷霧。
“爹爹，”趙檉忽然想起什麼，“前日讀《史記》，看到商鞅變法。他手段酷烈，最後車裂而死，秦法卻存了下來。為什麼呢？”
“因為新法讓秦國強大了，百姓得了實惠，既得利益者想反也反不回去了。”趙佶道。
“那商鞅是不是……註定要死？”孩子問得尖銳。
趙佶沉默良久，才緩緩道：“改革者往往如此。舊勢力反撲時，需要有人承擔代價。所以爹爹這些年，儘量把代價分攤開，不讓自己人流，但有時候，免不了的。”
他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：“檉兒，將來你若要走這條路，記住：不要做商鞅，要做……做那個讓新法深人心的繼任者。等火種撒遍了，燒起來了，就再沒人能撲滅了。”
夜漸深，臺上起了涼風。
趙檉收拾好書本模型，忽然回頭：“爹爹，明天孩兒能去格院嗎？張博士說有新的奇，我想看看。”
“去吧。”趙佶微笑，“多看看，多問問。”
“嗯！”孩子開心地點頭，抱著書跑下臺，又忽然停住，轉喊道，“爹爹！舊房子遲早要拆的，但我們可以先讓新房子亮堂堂的，誰都看得見！”
聲音清脆，在夜風中飄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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