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平四年六月初九,辰時,汴京南薰門。
張老栓像往常一樣推開茶館的門板,把清水居的幌子掛到簷下。他是圉城人,來汴京謀生二十年,從跑堂夥計熬了掌櫃。茶館不大,六張桌子,賣的是大碗茶和家常點心,客人多是南薰門一帶的販夫走卒。
“老栓,今兒的邸報到了沒?”挑擔賣菜的劉大腳還沒卸筐,人已探進半個子。
“急啥,茶錢先付。”張老栓上不饒人,手裡卻麻利地拆開剛剛送來的油皮紙包。
汴京邸報,由皇城司和進奏院合辦。自政和五年以來,邸報不再只發各衙門,而是公開售賣,三文錢一份,識字的人買來唸給不識字的人聽,茶館酒樓因此多了不生意。
張老栓展開邸報,頭版頭條赫然一行大字:
《高麗路捷報附訃:王錫等十將士壯烈殉國,臨刑高呼“袍澤們繼續幹”》
他手一。
劉大腳湊過來:“咋了?又打勝仗了?”
張老栓沒答,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旁邊幾個客見他神不對,也圍了上來。
“‘王錫’……”一個老瓦匠喃喃,“這名兒……圉城人?”
“是圉城人。”張老栓聲音有些啞,“王家莊的。”
茶館裡靜了一瞬。
“唸啊!”劉大腳拍桌子,“老栓你識字,給大夥念念!”
張老栓清了清嗓子,就著視窗的亮,一字一句讀起來。
邸報寫得極細,從王錫投軍、太平街遇伏、開京守城,到巡邊遇伏、被俘不屈、臨刑高呼,再到韓帥震怒、全軍搜山、匪首伏法。每一個名字都有籍貫,每一戰鬥都有地點,每一句言都有來歷。
讀到“什長王錫,汴京圉城王家莊人,年四十三,母七十一,妻早逝,獨子前些年戰歿燕雲”時,賣豆腐的週三娘哇地哭出聲。
“造孽喲……一家子都為國拼了……”
“他老孃曉得不?”有人問。
張老栓放下邸報,抹了把眼睛:“報上說,韓帥已派專人護送卹,皇城司會安排人照料養老。”
“那有啥用!”一個嗓門的腳伕吼道,“兒子沒了,孫子也沒了,留下個瞎眼老婆婆,給金山銀山也是苦!”
茶館裡一片唏噓。
劉大腳忽然說:“那十七歲的孫小滿,祥符柳樹屯的……不是離咱這兒才三十里?”
“是,柳樹屯。”週三娘著淚,“我孃家親戚有住那兒的,說那後生投軍時剛夠年歲,為的是給他娘治眼睛。”
“治好了嗎?”
“信上說……剛能見。人沒了。”
沉默。窗外南薰門的人聲車馬彷彿都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