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平五年九月十五,戌時,垂拱殿。
陳規被領進垂拱殿時,趙佶正坐在案後面看一幅輿圖。輿圖很大,鋪滿了整張桌子,上面標註著從高麗到倭國的每一座城池、每一條道路、每一礦山。殿裡沒有別人,只有梁師站在角落裡,像一截枯木。
“臣陳規,叩見家。”陳規跪下。
趙佶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指了指旁邊的凳子:“坐。”
陳規謝了恩,側著子坐下。他是格院的博士,平時見皇帝的機會不多,每次來都坐不安穩。今天更不安穩,因為九殿下那幾張圖紙還揣在他懷裡,熱乎乎的。
“趙檉今天在格院待了一整天?”趙佶問。
“是。”陳規斟酌著用詞,“九殿下對火很興趣。”
“不是興趣。”趙佶端起茶碗,又放下了,“他畫的那些東西,朕看了。”
陳規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抬頭看趙佶,趙佶臉上沒什麼表,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“家,”陳規小心翼翼地說,“九殿下的那些想法,有些……臣以前沒想過。”
“哪些?”
陳規從懷裡掏出那幾張圖紙,攤在案上。第一張是膛線的,第二張是定裝彈藥的,第三張是連珠槍的。他指著膛線那張說:“這個,在槍管裡刻槽,讓彈丸轉起來,臣以前想過。但是裝彈太難,就放下了。九殿下說用鉛,彈丸比槍管細一點,打的時候火藥一炸,彈丸膨脹開,自然就嵌進膛線了。這個法子,臣沒想到。”
趙佶看了一眼那張圖,沒說話。
陳規又指著第二張:“定裝彈藥。把火藥和彈丸裝在一個殼子裡,用底火引。這個臣也想過,但殼子用銅太貴,用紙太,一直沒找到合適的。九殿下說用薄銅,打完退殼,再裝新的。這個……”
“這個怎麼了?”
陳規猶豫了一下:“這個臣沒想過。”
趙佶看著他,忽然笑了:“你是格院的博士,一個九歲的孩子想到的東西,你沒想到,是不是覺得丟人?”
陳規的臉騰地紅了,站起來要跪下,被趙佶擺手制止了。
“坐下,朕不是怪你。”趙佶端起茶碗,這次喝了一口,“老九這孩子,打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。別的孩子玩蛐蛐,他玩算籌;別的孩子讀《三字經》,他讀《夢溪筆談》。朕有時候看著他,覺得不像朕生的,倒像是朕想出來的。”
陳規愣了一下。
趙佶自己笑了笑,笑意卻沒到眼底:“朕想出來的東西,他也能想出來。朕沒想出來的東西,他還能想出來。有時候朕看著他,就像照鏡子——可鏡子裡那個人,比朕還年輕。”
陳規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,只好坐著不。
趙佶放下茶碗,拿起第三張圖。那上面畫著一支槍,槍管下面有個管子,管子裡畫著幾個圓點,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——連珠銃。
“這個呢?”他問。
陳規湊過來,指著那些圓點:“九殿下說,把子彈都裝在管子裡,扣一下扳機,推上來一發,再扣一下,再推上來一發。打完一發,殼子退出來,再打下一發。”
“能造出來嗎?”
陳規沉默了一會兒:“臣不知道。有些東西,臣得試了才知道。比如那個底火,用雷酸汞,臣得去找林靈素博士商量。還有那個退殼的機關,臣也得畫圖試試。但是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九殿下說的這些,臣覺得,能行。”
趙佶把圖紙放下,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。殿裡很靜,只有蠟燭偶爾一下燈花,發出輕微的噼啪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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