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平五年臘月二十六,泉州港。
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,港口的喧囂已如水般湧。碼頭上,腳伕們扛著麻袋穿梭如織,市舶司的吏員扯著嗓子核對貨單,幾個剛從南洋來的商人在茶攤前比劃著討價還價。遠的海面上,數十艘大小船隻錨泊如林,桅杆上的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——有大宋的龍旗,也有三佛齊、注輦、大食各國的番旗。
一切如常。直到了臺上的守軍忽然吹響了號角。
“東南方向!船隊!大船隊!”
碼頭上的人紛紛抬頭去。海天相接,一片帆影正緩緩浮現。不是一艘兩艘,而是麻麻的一大片——數十艘大船,正鼓滿風帆,向泉州港駛來。
當先的那艘船尤其引人注目。那是一艘五桅大帆船,船比大宋的鎮遠級略小,但線條流暢,船首高翹,掛著一種從未見過的方形帆。船頭站著一群人,甲冑破舊,衫襤褸,但脊背得筆直。
船頭,陳襄扶著船舷,死死盯著前方那片越來越清晰的海岸線。
海風灌進他破碎的披風,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。但他的手沒有發抖。三年有餘,一千多個日夜,翻過蔥嶺,走過塞爾柱,渡過可薩海,穿過拂菻,繞過穆拉位元,橫那片沒有圖紙的汪洋,在麻逸(呂宋)補給了兩次,又遭遇了三次風暴。跟著他的三百人的隊伍,如今還剩下二百一十三人。每個人都瘦得了形,甲冑上滿是敲打過的凹痕,眼窩深深地塌陷下去。
可他們的眼睛,像是燒了三年多的炭,風越烈,火越旺,亮得能把前方的海面灼出一個來。
“總領!”孫文淵從桅杆上下來,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樣子,“我看到了!港口!有旗子——大宋的旗子!”
陳襄沒有說話。他只是死死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海岸,盯著那座他從未見過、卻在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港口。
“泉州。”他喃喃道,“是泉州。”
後,二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著那片陸地。沒有人說話。只有海浪拍打船底的聲音,和海鷗淒厲的鳴。
船緩緩駛港區。當那面“宋”字大旗終於清晰到可以看見每一道褶皺時——
陳襄雙一,跪在了甲板上。
後,二百多人齊刷刷跪下。
有人嚎啕大哭,有人仰天大笑,有人趴在地上親吻甲板,有人抱著邊同袍的肩膀,哭得像個孩子。
“回來了……”孫文淵跪在地上,渾發抖,“我們……我們回來了……”
陳襄沒有哭。他只是跪著,著那面旗幟,翕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他想起靖平二年十月初六,汴京東郊的那場檢閱:晨霧未散,三千人馬列陣森嚴,趙佶親手劃過火柴,敲過琉璃杯,過輕騎炮冰冷的炮管,然後向西邊天際,說:
“陳卿,替朕看看,西方盡頭,是什麼。”
他想起翻越蔥嶺時,張隊正掉進冰裂,最後喊的是“家萬歲!大宋萬歲!”。
他想起在可剎海邊,那個趙狗兒計程車卒問他:“總領,咱們還能回去嗎?”
他說:“能。”
現在,他回來了。
“總領,”孫文淵爬起來,攙住他的胳膊,“咱們……該下船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