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平七年三月初,永寧港。
晨霧還未散盡,收河海口那片月牙形的沙洲上已經站滿了人。沙洲側的天然港灣裡,幾艘平底運料船正錨泊在淺水中,船上堆著青磚、水泥、木料。岸邊,幾百名工匠和徵調的土人勞工正在清理場地,夯土聲、鑿石聲、吆喝聲混一片。
鄭明站在沙洲最高,腳下踩著前幾天剛鋪好的一塊青石板。石板上刻著四個大字——“永寧城基”。這是他從永明港帶來的,字是他自己寫的,請石匠連夜刻好。今天,這塊石頭要埋到地基裡,等城建那天再挖出來,嵌在城牆上。他手裡捧著一卷圖紙,圖紙上畫著永寧城的規劃——城牆、街道、碼頭、倉庫、營寨、學堂、商站,一應俱全。這是他帶著格院的人花了整整半年畫出來的,改了十幾稿,張公裕批了三回。
趙四蹲在鄭明旁邊,手指摳著沙土,眼睛卻一直盯著港灣裡那些運料船。“鄭郎中,”他指著港灣對岸那片鬱鬱蔥蔥的崖壁,“那些鐵力木,真砍了?”
鄭明順著他的手指過去。“砍了。頭批砍了五十,送到永明港船務去了。張將軍道,先試造兩艘海船。若使得,再接著砍。砍一,栽兩,這是定例。”
趙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又問:“永寧城建起來,住多人?”
“規劃是三千戶。先建一千戶,營寨、倉庫、商站、碼頭先起來。剩下的,慢慢來。”
兩人正說著,遠傳來一陣喧譁。趙四站起來,手搭涼棚去。沙洲東邊的土路上,黑來了一群人。走在前面的幾個穿著彩斗篷,頭上著羽,是從收河兩岸趕來的南方部落的首領,遠的走了七八天,近的也走了兩三天,都是趙四這半年策反的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材魁梧、滿臉絡腮鬍的中年人,名塔瓦科,是收河南岸最大的一個部落的首領。他裹著趙四送他的棉布斗篷,腰帶上彆著一把鋼刀,走起路來虎虎生風。後跟著二十幾個武士,扛著幾筐乾魚、幾捆皮,是來送禮的。
“趙四!”塔瓦科遠遠就喊,漢話夾著土語,聲音大得像打雷,“你請我們來,就是看這個?幾塊石頭,幾堆木頭?”
趙四迎上去,抱拳笑道:“塔瓦科首領,你急什麼?等你看了奠基,就知道不是幾塊石頭的事了。
塔瓦科哈哈大笑,帶著人走上沙洲。其他部落的首領也陸續到了,有的乘著木筏,有的步行,三三兩兩,在沙洲上或站或蹲,好奇地打量著那些青磚、水泥和忙碌的工匠。
巳時正,鄭明走上那塊刻著字的青石板,轉面對眾人。他沒有穿袍,只一件青布短褐,腰間繫著一條銀帶。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不大,但在海風中傳得很遠:“諸位!今日,大宋金洲第四座城——永寧城,奠基!”
沙洲上,幾個親從用納瓦特爾語翻譯。首領們頭接耳。
“第四座了。永明、永昌、永安,現在又是永寧。”
“這城,建在收河邊,離咱們近。”
“聽說永寧城要建碼頭,以後咱們的糧食、皮,可以直接上船運到永明港。”
議論聲中,幾個工匠抬著一塊紅布覆蓋的奠基石,小心翼翼地放進挖好的坑裡。鄭明拿起鐵鍬,鏟了第一鍬土,撒在基石上。然後把鐵鍬遞給趙四:“你來。”
趙四愣了一下,接過鐵鍬,鏟了第二鍬土。他的手很穩,但眼眶有點紅。“這鍬土,替南方二十七個部落鏟的。”他說,聲音有點啞,然後鏟了第三鍬土。
鄭明帶頭鼓掌。工匠們、親從們、士卒們都鼓起掌來。幾個南方部落的首領也跟著拍手,雖然他們不太懂鼓掌的意思,但看到別人拍,也跟著拍。掌聲在海風中飄散,驚起幾隻海鷗。
奠基石穩穩地落進坑裡,工匠們開始填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