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七,河中至汴京道,姑墨(今阿克蘇)驛。
楊再興是在驛站換馬時接到急軍報的。
他看完軍報,臉驟變。
那是一封由姚侑從布哈拉發出的飛鴿傳書,寥寥數語:“王蘭假借搜尋失蹤斥候之名,強行炮擊藥殺水北岸塞爾柱營寨,斬首千餘,搶佔渡口。塞爾柱前線主將伊本·胡桑重傷後撤。王將軍率五千人已於北岸紮營,聲言等候大都護下一步指令。末將姚侑有負大都護囑託,鎮失職,伏請分。”
楊再興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旁的親兵隊長張保湊近看了一眼軍報容,也是臉大變:“將軍……王蘭他……”
楊再興沒有說話。他翻下馬,走進驛站,關上門,在房中獨坐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張保守在門外,只聽到裡面偶爾傳來茶盞重重頓在案上的聲響,和幾不可聞的重呼吸。
一個時辰後,門開了。
楊再興的臉已經恢復平靜——但張保跟了他這麼多年,認得出那種平靜。那不是真正的平靜,是暴風雨前的那種死寂。他眼角微微,眉間豎紋幾乎能夾住一顆棗核。
“張保。”他的聲音得很低,卻比怒吼更讓人膽寒。
“末將在。”
“替我草擬三道命令。”
他站到窗前,背對著姚侑,一字一頓。
“第一道,發姚侑:即日起解除王蘭河中副統制之職,就地羈押,不得令其再接軍務。七軍三營、安西軍一軍二營不得再往前推進一寸。違令者,軍法從事。”
“第二道,發塞爾柱前線主將伊本·胡桑:大宋與塞爾柱素無仇怨,藥殺水北岸事件系我軍個別將領違命妄為,本都護深表憾。請伊本·胡桑將軍暫息雷霆,本都護不日親至藥殺水,面商善後事宜。”
張保聽到這兩道命令,連連點頭。可第三道剛開了個頭,“第三道,發汴京總參謀司並呈陛下——”
他便頓住了。
楊再興轉過,眼中的怒火終於噴湧出來:“臣安西大都護楊再興,有負聖恩,治軍不嚴,致有部將違令妄為、擅開邊釁。臣即刻折返河中,親此案。事畢,臣自請分,請陛下降職罰俸,以肅軍紀。另——”
他的聲音愈發沉重:“王蘭此舉雖違軍令,然其搶佔渡口已既事實。北岸橋頭堡於日後西征至為重要。是奪是留,臣不敢自專,請陛下聖裁。”
張保筆錄至此,筆尖微微一。他聽出來了:楊再興憤怒到極,卻依然在怒海中留了一冷靜——王蘭做的事是錯的,但王蘭搶下的渡口,卻是真的有用。
“將軍,第三道旨意,要不要再斟酌……”
“發。”楊再興只吐出一個字。
他走到驛站門口,仰頭天。姑墨的夏日天空湛藍,白雲舒捲,一如往昔。但在楊再興眼中,那片天空好像被藥殺水北岸的硝煙給染髒了。
“備馬。”他說。
“將軍,您不是要回京述職嗎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