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再興沉默了片刻,忽然俯,手扶住薩迪克的雙臂,把他從地上攙了起來。薩迪克渾一,驚愕地抬起頭,他跪了一輩子,從來沒有人這樣扶他。
“你沒有罪。”楊再興的聲音不大,但城門口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,“你是守將,但你的上司棄城而逃,沒有給你留下任何命令和援兵。你能讓三千士兵放下武、保全城中百姓命,這不是罪,是功。”
薩迪克張了張,嚨裡像堵了一團東西,什麼也說不出來。他的眼眶發熱,手指摳在沙土裡微微發抖——他在塞爾柱軍中三十年,打了勝仗是主將的功勞,打了敗仗全是守將的過失,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“你沒有罪”。
楊再興鬆開手,面向跪滿一地的塞爾柱降卒,朗聲道:“從今日起,圖斯城是大宋的城池。城中百姓,各安其業。軍中降卒,願歸者編歸化營,願去者發給路費自便。任何宋軍士卒,敢於城中劫掠、傷人、欺凌婦孺者,不論何人,按軍法斬!”
全軍肅然,萬餘宋軍士卒如牆而立,齊聲應諾:
“諾——!”
聲如雷霆,震得城頭新換的赤紅旗獵獵作響。連遠炮營的騾馬都驚得打了個響鼻。這一聲“諾”從千百條嚨裡同時迸出,沒有雜音,沒有遲疑,像一柄巨錘砸在鐵砧上,餘音在呼羅珊的曠野上滾出去很遠很遠。
三千降卒齊齊伏地,額頭著沙土,渾僵。
但漸漸地,人群裡開始有了細微的靜。最前排的一個年輕士卒先是肩膀微微抖,隨即整個人癱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氣,像是溺水的人終於被拽上了岸。他旁一個滿臉鬍鬚的老兵手拍了拍他的後背,自己卻也沒忍住,渾濁的眼淚順著鼻淌進了鬍子裡。
不是傷心,是劫後餘生的虛。
“跟木鹿城那邊說的一樣……”不知是誰用波斯語咕噥了一句,聲音極輕,像怕被風聽了去。但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,在降卒中盪開一圈圈漣漪。好幾個人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,攥著襟的手指也慢慢放開了。
楊再興重新上馬,俯對薩迪克道:“走,隨本將城。”
薩迪克慌忙起,牽過一匹馬,跟在楊再興馬後。他看了一眼這位宋軍大都護的背影——黑披風,鐵甲,束髮以玉冠,一縷黑纓在盔頂隨風輕搖。和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一個將軍都不一樣。
城儀式簡單而莊重。宋軍列隊過東門主街,士卒步伐整齊,沒有一個人偏離佇列。街旁的圖斯城百姓躲在門窗後看,孩子們從門裡探出腦袋:這支軍隊和他們見過的任何軍隊都不一樣,沒有人闖進民宅搶東西,沒有人調戲婦,連停下來買果子的人都沒有。
一個老婦人戰戰兢兢捧出一盤饢餅想送給路過計程車兵,士兵搖了搖頭,指了指軍中輜重車方向,意思是他們有吃的。老婦人愣在那裡,捧著饢餅,看著那個士兵歸隊繼續往前走,好半天才回過神來。
薩迪克跟在楊再興後穿過悉的街道:大市集、清真寺、坎兒井的渠口——那些他巡城時走過無數遍的角落,今天像是第一次看見。因為城池還是這座城池,但城池的主人換了。那個新主人正策馬走在他前面,回過頭來,指著坎兒井的水渠說了一句讓他記了一輩子的話。
“這渠修得不錯。日後設了河中路,這渠還要拓寬。你去告訴百姓,打了仗水渠照用,水車照轉,三天之市集重開。從前歸從前,今後歸今後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