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淑琳那句“捂不熱的冰”還在耳邊嗡嗡作響,馮秋雷嚨裡像被塞了塊稜角糲的石頭,咽不下,吐不出,梗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他死死盯著石窯閉的門板,佟萍萍冰冷的眼神彷彿穿了厚厚的土坯,狠狠在他心窩子上。
“秋雷,姐當你是親兄弟,掏心窩子講話,”馮淑琳臨走前最後的聲音帶著山風般的涼意,“趁早死心吧!”“就算你撞南牆撞出個窟窿,真能把心捂熱了,你爹孃那頭呢?你家三代單傳的獨苗!他們眼盼著你回城,你倒好,非要背上口破鍋,讓公社大隊脊梁骨?政審關卡死了你,誰管你痴不痴?”
字字句句,砸在馮秋雷死寂的心湖裡,沒激起半點水花。他只是眉頭擰得更,鎖一個解不開的死疙瘩。
馮淑琳踩著滿地清冷的月走下陡坡,在拐彎猛地停住。回那間藏在影裡、曾讓盡辱的石窯,眼神驟然銳利如刀,狠狠咬了下後槽牙,轉再不回頭!今日這最後一瓢水潑出去,和佟萍萍之間那點早已稀薄如紙的分,算是徹底斷了。
陡坡下,胡強正煩躁地拽著驢車韁繩原地打轉。那頭瘦骨嶙峋的老驢不耐煩地噴著響鼻,蹄子把凍的地面刨出個小坑。
“祖宗哎!你可算下來了!”胡強一眼瞥見馮淑琳的影,像屁被針紮了似地彈上車板,“再磨蹭,黃花菜都涼了!今兒可是你公社報到的頭一天!”
鞭梢在空中炸開一聲脆響:“嗬!駕!”老驢吃痛,拉著地排車猛地向前一躥,車碾過坑窪的土路,顛簸得馮淑琳幾乎坐不穩。胡強心急如火,屁只挨著半邊車板,前傾,手裡的鞭子揮出殘影,恨不得給這慢驢上翅膀。風捲著黃土撲在臉上,馮淑琳抓車幫,著迅速倒退的荒涼山,心頭那點剛下去的複雜滋味又被顛簸了出來。?
就在這驢車狂奔下山、馮淑琳忐忑又帶著秘期奔赴新前程的幾個時辰裡,死水般沉寂的大槐被“三記炸雷”劈開了鍋:
第一響,是胡強手腕通天,生生把馮淑琳捧進了公社大院,端上了鐵飯碗——麻雀變凰,震得全村人下差點砸腳面。
第二響,天黑時,一道單薄的人影如同夢遊的鬼魅,跌跌撞撞爬上西山崖那片猙獰的斷壁……猛烈的山風裡,只留下一聲沉悶的墜響,撕碎了山的夜。
第三響,如同呼應那絕的墜崖聲,知青點那間低矮的土坯房裡,煤油燈如豆的火苗下,馮秋雷的臉在牆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。他攥著拳頭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對著土牆上褪的偉人像,開始了激烈到近乎自殘的“批評與自我批評”。痛苦的嘶吼最終被重的息取代,他猛地抬手抹掉糊了滿臉的鼻涕眼淚,眼神空卻狠絕,像是生生剜掉了自己一塊:“劃清界限!”
跳崖的佟萍萍沒能死。
西山崖下那片瘋長的酸棗刺和荊棘叢了最後的緩衝,被聞聲趕來的社員七手八腳抬到縣醫院時,渾上下被劃得沒一塊好皮,糊糊一片,骨頭倒是奇蹟般沒斷幾。
縣醫院急診室的老大夫對這姑娘得很,眼皮都懶得抬,草草檢查一番,消毒水混著碘酒像刷牆似的抹了一遍,卷紗布的手勢麻利得像捆柴禾。“皮傷!”他扯著嗓子對門口探頭探腦的大槐社員喊,“抬回去養著!別擱這兒佔地方!”
寒冬臘月,連鳥雀都冒著被彈弓打死的風險,在禿禿的樹梢間瘋狂搜尋殘留的爛柿子,或是在公社糧庫牆下賊溜溜地撿拾散落的糧食粒。唯有佟萍萍住的那間石窯,徹底了口活棺材。
窯門閉,窗裡一煙火氣也不出來。冰冷的土炕上,像個破布娃娃般蜷著,空的眼睛著窯頂蛛網般的裂。任憑外面滴水冰,任憑飢像無數小蟲啃噬五臟六腑,都一不。夜裡打荒草回來的社員路過,瞧著那黑黢黢、死寂一片的窗戶,忍不住嘆氣搖頭:“這閨……怕是魂兒丟在山崖下了。”
村裡的王寡婦心。踩著傍晚的薄霜,隔三差五就端著一碗能砸死狗的雜麵窩頭,一小碟切得細細的鹹菜疙瘩,悄悄到石窯窗前。
“萍萍?”踮著腳,輕輕叩著糊滿舊報紙的木頭窗板,“嬸兒給你送點吃的,放窗臺上了啊?”
裡面永遠死寂。王寡婦只得小心翼翼地把窗戶往裡推開一道,將碗碟塞進去,放在挨著窗戶的破木桌上,再飛快地把窗板嚴嚴實實合攏,用一樹枝從外面卡死窗栓。寒風吹著花白的鬢角,對著冰冷的窗板無聲地嘆了口氣。?
偌大的大槐,除了王寡婦這點微弱的憐憫,還有一雙眼睛,像潛伏在暗的狼,死死盯著這石窯。
對面山包子頂上,一個糟糟的影子蜷在枯草堆裡。滿臉虯結的鬍鬚像一團草,遮蓋了大部分臉孔,唯有一雙細長的小眼睛,閃著狼見到腐般貪婪的,一瞬不瞬地釘在王寡婦佝僂的背影上——直到放下食,離開窯。
“嘿…嘿嘿……”那人嚨裡發出抑不住的低啞怪笑,激得手一哆嗦,裡叼著的自制菸捲掉了下來,燙在手背上。
“!”一聲嘎的咒罵撕裂了死寂。那人——村裡出了名的老周皮兒,氣急敗壞地跳起來,狠狠一腳碾熄菸頭,又嫌不解恨似的,對著那點火星子啐了口濃痰,提了提油膩膩、鬆垮得快掉下去的布腰,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調,搖搖晃晃地消失在山樑背後。?
夜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,沉沉地在大槐的每一孔窯上。佟萍萍的石窯窗板,那卡死的樹枝,被一隻壯黢黑的手無聲地撬開、走。
吱呀——朽木發出令人牙酸的。
窗戶上的護板被暴地整個掀開!一個龐大的、散發著濃烈汗臭和煙油味的黑影,如同撲食的惡,帶著一凜冽的寒風,猛地翻躍進來!
“啊——!”一聲淒厲到完全不像人聲的尖,短促地撕裂了死寂,旋即又被某種沉重的東西狠狠捂住,變絕的嗚咽。接著,便是土炕不堪重負的沉悶撞擊聲……小小的石窯,如同風暴中的破船,劇烈地“抖”起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