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鬧鬨鬨的，華母做了紅燒、燉鯉魚，還有胡悅吃的上海青，華慶軍一個勁地給胡悅夾菜，惹得華雲在旁邊眉弄眼。剛吃完飯，肆的秋雨就停了，蛙聲漫過籬笆，月亮從雲裡探出頭，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“空氣這麼好，咱們放場電影吧！”華雲站在院子裡，朝屋裡收拾碗筷的華父華母喊。胡悅愣了：“放電影？這兒又沒有電影院。”
“電影院算啥！華家電影院今晚開張！”華雲一嗓子喊出去，隔壁院子的孩子 “呼啦” 一下全冒了出來，像群小麻雀衝進院：“我要看《小兵張嘎》！”“我要看《鐵道游擊隊》！”“我要看《地雷戰》！”
華父眉頭一皺，臉沉了下來——家裡哪有放映裝置？華母見狀，狠狠剜了他一眼，又瞟了瞟旁邊的胡悅。華父立馬心領神會，換上笑臉，雙手舉過頭頂：“好！好！我這就給放映隊的小曹打電話！今兒下雨，東家去不，他們閒著也是閒著，來咱們這兒放電影，還能掙工分！”
胡悅在旁邊看得明白——華父這是藉著放電影“亮家底”呢。果然，飯桌上華母就開始 “訴苦”：“我在供銷社站櫃檯，從早站到晚，連坐的工夫都沒有，可憐見的！”華父馬上接話：“慶軍他姑才辛苦，公社醫院的主治醫生，忙得腳不沾地，他姑父都快有意見了！”
“他姑父才是香餑餑！”華母趕補充，“技骨幹，哪個大隊不搶著請？整天在田裡轉，曬得比老農還黑，一個文化人混這樣，可憐不可憐？”
“他那算啥！”華父不服氣，“我堂弟開拖拉機，一天跑百十里，車壞了自己修，十天半月回不了家，那才真苦！”
胡悅在心裡笑——這老兩口，把公社 “八大員”（營業員、衛生員、技員、駕駛員）全數了個遍，最後還沒忘補上放映員。顯然，這是想用最樸實的方式，讓知道華家的條件，撮合跟華慶軍。
察覺到胡悅的尷尬，華慶軍悄悄湊過來，在耳邊低語：“瞧見沒？我天天跟兒園小朋友似的，聽這群‘師’講‘苦戲’！”這俏皮話逗得胡悅“噗嗤”笑出了聲，之前的拘謹一下子沒了。老兩口見笑了，以為“炫富”奏了效，聊得更起勁了。
第二天清晨，公社主任黃髮天風塵僕僕地從縣裡回來，副主任周長國接到通知，才慢悠悠地踱回公社大院。會議室裡，胡悅沒跟其他幹部一起圍坐長桌，而是坐在黃主任後的條形桌旁——作為公社文秘，得如實記錄會議容。
會議開了大半天，討論完夏糧徵購、秋種規劃，黃髮天突然停下，目掃過眾人，最後落在胡悅上：“小胡，到前面來坐。”他指了指會議桌旁的空位。胡悅遲疑著起，周長國也在旁邊附和：“過來坐，方便彙報。”
胡悅抱著記事本走過去，剛坐下，黃髮天就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水，話鋒一轉：“咱們臨時加個議題——傳達縣裡防汛會議神，重點學習雙村的防汛經驗。今年洪災損失大，上頭很重視，這個經驗要由書記帶頭抓。要說誰最清楚雙村的況……”
胡悅的心猛地一——最不願提的就是雙村的洪災，那三條逝去的生命，至今還在心裡。可看著黃主任期待的眼神，還有周圍幹部們的目，知道，這個議題，躲不掉了。
黃髮天的目剛落在自己上，胡悅就趕開口，聲音帶著點急切：“領導們，雙村防汛經驗我會盡快整理書面報告。不過剛才聽黃主任說縣裡要整治不文明風氣，我倒想起個典型案例，或許能當落地例項……”
這話一齣，會議室裡所有目“唰”地全投向，連正在記筆記的文書都停了筆。胡悅心裡咯噔一下——顧著躲防汛的事，差點失言！趕補充：“我在雙村調研時發現，‘換親’這種封建陋習還在盛行，朱家、劉家正打算兩家換親，姑娘嫁不願嫁的人，這正好能跟整治風氣結合起來！”
聽到“換親”二字，周長國等人明顯鬆了口氣——比起防汛的沉重話題，整治陋習顯然更“安全”。黃髮天卻皺著眉沉：“這種事應該是個別現象吧？數案例缺乏典型，怕是不好推廣。”
“黃主任，我倒覺得能做文章！”周長國立馬接話，子往前湊了湊，“上次縣委表揚咱們雙村防汛，有人背後說咱們‘靠運氣’‘瞎貓上死耗子’。咱們正好借整治換親的事證明——咱們不是浪得虛名！防汛前開了二十多場專題會，整治陋習也能拿出實招，讓大夥兒看看咱們的工作能力！”
黃髮天琢磨了幾秒，“啪”地拍了下桌子：“行！就這麼定！長國同志牽頭，梁羽同志負責。”他又轉向胡悅，語氣緩和了些，“胡悅同志，你配合好兩位主任，做好執行工作，有況及時彙報。”
三人連聲應下，可誰都清楚——周長國只會掛名，實際擔子肯定落在婦主任梁羽肩上。散會後，梁羽直接把胡悅到自己辦公室，聽完詳細講了雙村換親的來龍去脈，便代：“你今晚擬個方案，明確怎麼宣傳、怎麼員、怎麼督導，明天上班前給我，咱們儘早推進。”
“沒問題！”胡悅爽快答應，心裡早樂開了花——不管活兒落誰頭上，不管加不加班，只要能幫翠翠解決換親的事，就心甘願。
那晚公社辦公室的燈亮到後半夜。胡悅趴在桌上反覆修改方案，改了三稿才滿意，又工工整整抄在方格稿紙上，連標點符號都仔細核對。東方泛白時，強打神，先去給幾位領導打掃辦公室，把搪瓷缸刷得鋥亮，再將《關於整治換親惡俗的方案（擬定稿）》端正擺在梁羽桌上，接著又馬不停蹄整理前一天的會議記錄，忙得連口水都沒顧上喝。
直到晌午，也沒見梁羽找。胡悅心裡犯嘀咕，主往梁羽辦公室走，剛出門就迎頭撞見對方。“梁主任，方案您看了嗎？領導們同意了嗎？”急忙問。
“小胡啊，我正找你呢！”梁羽笑著拉進屋，“領導們都認可方案了。這樣，明天我去黃草崖大隊開婦會，順路帶你去雙村。先開村幹部會統一思想，會後你留下督導執行，我得趕下一個會。記住主任的要求：措施要實、效果要好、報告要細，做到這三點，咱們這次就沒白跑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