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誰也沒想到,熊建國居然敏捷地一低頭,堪堪躲過了這一拳。他平時在知青點確實沉默寡言,說話輕聲細語,排戲時也只躲在幕後寫詞作曲,可沒人知道,他小時候跟著父親練過武,下盤穩得很。
此刻被人當眾挑釁,他骨子裡的倔強一下子被點燃了,扯著嗓子回敬道:“老子不躲,難道要白挨你這孫子的打?”
“你他媽還敢罵人?!”大壯一拳落空,又被罵“孫子”,氣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他平時在知青點橫行霸道慣了,誰見了他都得讓三分,今天居然被一個“蔫鵝”頂撞,面子上哪兒掛得住?他指著熊建國的鼻子破口大罵:“熊建國!你別給臉不要臉!今天不把你揍趴下爹,你就不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!”
“放乾淨點!有事說事,別滿噴糞!”熊建國也來了火氣,膛微微起伏,雙手攥了拳頭。
周圍的人越聚越多,都踮著腳往這邊看,有人小聲議論,有人想上前勸架,可一看大壯那凶神惡煞的樣子,又都了回去。
大壯見圍觀的人多了,更覺得丟面子,他猛地後撤半步,深吸一口氣,掄圓了胳膊,又是一記直拳朝著熊建國的面門砸去。
這一拳比剛才更狠,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周媛媛和小林嚇得捂住了眼睛,心裡都在想:這下熊建國肯定要遭殃了!
知青點那排土坯房,牆皮都得坑坑窪窪,唯有傍晚收工時,西頭門框下總杵著個清瘦影。熊建國背靠著斑駁的土牆,藍布工裝洗得發灰,袖口磨出的邊被風一吹,就跟著他哼戲的調子輕輕晃。
“壘起七星灶,銅壺煮三江——”他頭微微晃著,眼神飄向遠的山坳,那字正腔圓的韻白裹著山間的風,能飄出半里地,連田埂上啃草的老黃牛都要抬抬頭。
“哐當!”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猛地砸過來,把戲腔攔腰截斷。
院角蹲在石頭上鋤頭的李建軍,故意把鐵鏟往石頭上狠狠一磕,抬起頭時,角撇著譏誚:“喲,這是哪家的老又在唸舊呢?唱的什麼老掉牙的調子,小心讓公社幹部聽見,說你傳播封建毒草!”
周圍幾個正收拾農的知青,手都頓了頓,趕低下頭假裝繫鞋帶、拍。
誰不知道李建軍是知青點裡出了名的“左撇子”,去年秋天瞧見老鄉家堂屋掛著幅舊財神像,愣是衝進去撕了個稀碎,還嚷嚷著“破四舊,立新風”,最後還是隊長好說歹說,給老鄉賠了兩斤紅糖才算了事。
熊建國卻像沒聽見這怪氣的話,手指在磨得發亮的上輕輕點著,那是在打《沙家浜》裡的鼓點。他腦子裡早飛回到了長沙小西門的水符廟——那是祖父常掛在邊的“九如北班”舊址。
清末民初那陣,老爺子帶著一群戲痴,在破廟裡搭了個簡易戲臺,紅布當幕布,煤油燈當腳。
有回唱《硃砂痣》,祖父扮的老生一開口,那醇厚的唱腔順著廟門飄出去,連巷子裡挑著擔子的挑夫都停下腳步,扁擔往地上一,就站在門口聽愣了。
可這好景沒持續多久,湘劇藝人就不樂意了。聽說來了個京劇班子搶生意,幾個湘劇班主連夜湊了錢,請老郎廟梨園公所的主事去茶館吃了頓八大碗,是把“九如北班”的城演出申請了大半年。
最後祖父沒辦法,只能裹著戲箱去鄉下跑碼頭。有次在湘潭鄉下演出,臺下不知誰喊了句“搶我們湘劇的飯!”,跟著就有石頭、爛菜葉往臺上扔,祖父護著戲服,在臺上弓著子,還是被一塊土疙瘩砸中了額頭,滲出來。
這些往事,熊建國從沒跟知青點的人提過。他枕頭下藏著本泛黃的《京劇把子功要訣》,封面用漿糊粘了層教員語錄的紙,每晚睡前,他都要藉著煤油燈的,翻幾頁,指尖在“雲手”“劈劍”的圖解上來去。
熊家算是世代梨園人,祖父痴迷京劇,父親更是省京劇團的武生。
當年父親在《長坂坡》裡演趙雲,一個“鷂子翻”從臺上躍起,落地時穩如磐石,臺下觀眾的好聲能掀了戲臺頂。可到了熊建國這輩,別說登臺演出,就連正經練功夫的地方都沒有,只能趁著半夜,在知青點後面的打穀場上練“鐵門坎”。
有回後半夜,月正好,他練旋子的時候,腳沒踩穩,“咚”地摔進了麥秸垛裡,麥芒扎得脖子又又疼。第二天早上起來,渾骨頭像散了架,每一下都疼得咧。
可到了下地的時候,看著比他人還高的穀子捆子,他咬了咬牙,還是跟男社員一樣,把麻繩往肩膀上一勒,彎腰扛起穀子就走。
麻繩勒得肩膀生疼,滲出來,暈染在藍布工裝上,他卻想起父親常說的“臺上一分鐘,臺下十年功”,腳步沒停,是跟社員們一起,把一畝地的穀子都運完了。
也正是這從小練就的基本功,加上下鄉這幾年幹農活練出的力氣,讓熊建國的手比看上去利落得多。
別看他材清瘦,胳膊細得像麻桿,彷彿連只都抓不住,可真要起手來,那些在戲班裡摔打出來的格擋閃避、借力打力的“把子功”,早就了刻在骨子裡的記憶。
就像此刻,面對大壯呼嘯而來的鐵拳,熊建國連眼睛都沒眨一下。他上輕輕往旁邊一側,作幅度小得像風吹了下角,同時左手小臂如靈蛇般竄出去,由向外一擋、一撥!正好卡在大壯手腕側的關附近——這是“把子功”裡卸力的關鍵部位,大壯的拳頭瞬間就沒了力道,像打在了棉花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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