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公社知青和本地牧民的眼裡，賈山向來是個沒心沒肺的“樂天派”。
這話不是旁人隨口吹捧，是整個牧區人人公認的事實。
天塌下來的大事落到他頭上，也能咧一笑輕飄飄揭過，角常年掛著爽朗通的笑意，半點煩心事都不肯往心裡擱。
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副得天獨厚的好嗓子，洪亮通，穿力極強，是實打實的男高音。
平日裡他最唱時下流行的紅歌，還憑著自學的蒙文，把歌詞一字一句翻譯蒙語放聲高唱，曲調悠揚豪邁。
久而久之，賈山直接被公社定為蒙漢文化流的“活招牌”，不管走到哪個蒙古包，都有人熱扯著嗓子喊他唱兩句。
可這人偏生帶著個讓人又又恨的病，不分場合、不分人群，興起了張口就唱，半點不懂得收斂。
有時候在伙房彎腰擀麵條，糙的木案板沾著白麵，他擀著擀著忽然就開嗓，專挑最難唱的高調子扯著嗓子喊。
高的歌聲震得案板上的麵簌簌往下落，細小的白塵在昏黃的煤油燈下漫天飄浮。
有時候盤坐在牧民氈房裡閒聊，話頭聊到盡興，毫無徵兆便放聲高歌，常常嚇得對面牧民手裡的茶碗一晃，溫熱的灑在糙的羊皮褥子上。
劉忠華和賈山朝夕相數年，早就習慣了他這跳隨的子，對此早已見怪不怪。
可今天，他盯著側的賈山，心裡莫名發沉，越看越覺得不對勁。
往日里聒噪唱的人，整整一天沒吐出半個音符，安靜得反常。
他臉上慣有的爽朗笑容，像是被草原凜冽的寒風生生凍住，偶爾勉強扯一下角，笑意淺薄又僵，著一子說不出的沉悶。
就連平日裡最能勾起他興致的兩隻小狗，湊到腳邊蹭撒，他也只是隨手拉兩下，沒了往日的鮮活勁頭。
夜後的草原難得褪去狂風，沒有呼嘯的寒風撕扯蒙古包氈布，天地間安靜得可怕。
可牧區的低溫從不會因為無風就手下留，刺骨的寒意穿厚重棉襖，往人的骨頭裡鑽。
人張口哈出的熱氣，剛飄到半空，瞬間凝結白茫茫的細碎霜霧，轉瞬消散在冷寂的夜裡。
劉忠華在帳篷外空地上，攏起一堆曬乾實的牛糞塊。
火柴過糙的磷面，竄起一簇微弱火苗，慢慢舐著乾燥的牛糞，橘紅的火焰噼裡啪啦炸響。
暖融融的火向四周蔓延，驅散一小片寒意，將兩個席地而坐的人影，在雪地上拉得又細又長。
兩人坐在乾泛黃的芨芨草上，草堅糙，隔著薄褥子硌得人後背發僵。
他們一同抬頭，凝頭頂廣袤無垠的夜空。
眼下正值一月下旬，月亮遲遲不肯面，要等到後半夜才會緩緩爬上夜空。
漫天繁星麻麻鋪滿天幕，星明亮刺眼，把漆黑的夜空填得滿滿當當，澄澈的銀河紋路清晰可見，橫整片草原。
清冷的夜裡，火堆噼啪作響，周遭只剩死寂的風聲。
漫長的沉默過後，劉忠華率先打破寂靜，語氣裡裹著藏不住的忐忑與茫然。
“就算我能接到檢通知，也未必能順利過。高考本就是過五關斬六將，筆試過後是檢，檢結束還有政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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