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華煊,這個名字,連同那個曾經顯赫的“華”姓,已經很多年沒有從我自己口中說出了。世人皆知,神醫華佗,因怒魏公曹,死於許昌獄中。可誰又知道,那場災難降臨之時,華家府邸是如何一夜之間被火吞沒。
那晚,火映紅了許昌的半邊天。哭喊聲、兵甲的撞擊聲、利刃劃破的悶響……至今仍是我無法擺的夢魘。母親將我死死護在下,的溫在一點點流逝,浸我衫的,是滾燙的。混中,一個黑影掠近,是父親昔日救治過的一位軍中校尉,我甚至記不清他的面容,只記得他嘶啞急促的聲音:“華先生於我有再生之恩,快走!帶上這個!”
他塞給我一個油布包裹,然後用力將我推後院的道。後,是家族覆滅的響和濃煙。我甚至來不及多看一眼母親的容,便被求生的本能和僕人的拉扯拖著,在黑暗、汙穢的地道中爬行,不知過了多久,才從城外一荒廢的墳塋中鑽出。
回頭去,許昌方向只剩一片暗紅的天空。華家,沒了。父親,死了。而我,華佗的子,了必須姓埋名的逃犯。
包裹裡,是父親心《青囊經》的殘卷。據說全本已被焚燬,這是我憑著兒時跟隨父親學醫、在他後整理藥方病例的記憶,錄下的一部分,還有父親研製的“麻沸散”基礎配方。這薄薄的幾卷帛書,是華家醫唯一的骨。
從此,世間再無華煊。我化名徐仁,混南下的流民和商隊。許昌的追捕風聲很,畫像得到都是。我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,靠著對草藥的悉,在山野間採藥,再拿到市集販賣,勉強餬口。
那雙曾經握過父親刀圭的手,如今只能用來挖掘泥土裡的。每當看到傷患因庸醫誤治或得不到及時救治而痛苦死去,我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。父親的教誨言猶在耳:“醫者,父母心。”可我這“父母”,卻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是了。濟世之志如同被在巨石下的火種,明明燃燒著,卻不過一,只能在黑暗中煎熬,著那份灼人的滾燙與絕。
路,很長。我一路向南,風餐宿,躲避盤查,像一隻驚弓之鳥。經歷過山賊劫掠,也曾在瘟疫橫行的村落外徘徊,聽著裡面的哀嚎,卻不敢踏一步——我自難保,何談救人?那種無力,比飢和寒冷更讓人痛苦。
夜裡,我藉著月,用指尖反覆描摹那幾頁殘卷上模糊的字跡。每一個藥名,每一句歌訣,都伴著父親手把手教我把脈、辨識草藥的影。“醫者仁心,”他總說,“懸壺濟世,不分貴賤。” 可如今,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示人,這“仁心”該置於何地?
不知走了多久,我終於來到了荊州。這裡的氣氛與北方截然不同,了幾分肅殺,多了幾分忙碌的生機。
荏苒,許昌夜的影非但未曾淡去,反如附骨之疽,日夜啃噬著我的靈魂。走過襄的古城牆,穿過建業的市集,停留過江陵的渡口,最終,我來到了都——這個父親生前心心念唸的所在。
在城門外支起簡陋的藥攤,看著面蠟黃的農婦抱著咳不止的孩蹣跚而過,著被背疽折磨得形銷骨立的老丈拄杖嘆息,我的心如同被無數細針穿刺。那些病症我如此悉,甚至能立即開出對症的方劑。可每當想要手,指尖便不自覺地抖。
那救命的銀針,在我眼中已化作招災的利刃。我怕極了,怕這鋒芒一旦再現,就會引來又一場滅門之禍。父親的志,華家世代相傳的醫,難道真要隨著我這個不肖子孫,一同埋葬在這卑微的軀殼裡,最終化為塵土嗎?
不知道過了多久,聽到了一個訊息:漢太子劉封,將“大漢醫學院”劃分為‘太醫署’、‘傷兵營’、‘惠民藥局’,廣召天下醫者,不問出,唯才是舉。
最初,我只覺得諷刺。很久以前,我就聽說過,劉備在荊州建立了“醫學院”,現在又建立了什麼‘惠民藥局’,權貴們無非是沽名釣譽,豈會真心在意平民疾苦?我依舊每日在城郊採藥,偶爾在惠民藥局附近,看著那些進出的醫和病患。但漸漸地,我發現這裡有些不同。藥局不僅為富人看病,也對平民開放;他們使用的某些金瘡藥,似乎格外有效;甚至聽說,他們在推行什麼“煮沸消毒”、“傷患隔離”。
好奇心驅使我,一次又一次地走到那座正在興建的醫學院外。我看到年輕的學子們捧著嶄新的教材(後來才知道那是太子主持編纂的),激烈地討論著病例;我看到那些奇特的械;我聞到空氣中飄來的,不僅僅是草藥味,還有濃烈的、用於消毒的酒氣息。
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在我心中湧。這裡進行的,似乎不僅僅是傳統的醫道,有一些東西,約到了父親當年曾探索、卻不容於世的領域。我在學院外徘徊了整整三天,心在天人戰。暴份的風險,家族淋淋的教訓,像冰水一樣澆熄我的衝。可父親未竟的志,那些在逃難路上無力拯救的生命,以及眼前這似乎能真正實現“濟世”理想的可能,又像火焰一樣灼燒著我。
最終,我還是沒能忍住。我抱著那幾乎被我翻爛、用油布層層包裹的《青囊經》殘卷,跪倒在了太子劉封巡視醫學院的路上。我將殘卷高舉過頭頂,聲音因長期的抑和此刻的激而抖:“草民……徐仁,願獻家傳醫書,求為醫學院一卒役!”
我低著頭,不敢看他的表,心中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。或許他會不屑一顧,或許他會盤問來歷,或許……會引來藏的魏國細作。
一雙有力的手扶起了我。我抬起頭,撞一雙清澈而銳利的眼眸中。他看著我,目中有審視,但更多的是專注。他接過殘卷,仔細翻看,當看到“麻沸散”配方和一些外科手法記錄時,他的眼神明顯亮了起來。
“此書……非同一般。先生絕非普通醫者。”他沉聲道,語氣平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察力,“觀此記載,先生對外科、麻醉,見解獨到。”
我心中一,幾乎要再次跪下。但他接下來的話,卻讓我愣在當場。
“先生不必驚慌。無論你過去是誰,在我季漢,在我這醫學院,只看醫,不問前塵。”他指著醫學院的大門,“我這裡,要建立的,不是隻為權貴服務的太醫署。我要的是能深軍營,救治傷兵;能遍佈州縣,普惠黎民;能研究疫病,防患未然的全新醫道!”
他侃侃而談,提到了“微生”(雖不解其形,但重其理)與“消毒”的重要,提到了標準化治療流程,提到了公共衛生防疫……許多理念,聞所未聞,卻又與父親當年的一些模糊構想不謀而合,甚至更加清晰、系統!
“先生的傳承,尤其是外科與麻醉,正是我所急需!”他的眼神灼熱,充滿了真誠與期待,“華佗先生之絕學,若就此湮沒,是天下蒼生之損失!我劉封在此請先生,出山相助,將這濟世之,傳承下去,發揚大!讓華佗先生在天之靈,得以告!”
“華佗”二字從他口中說出,沒有忌諱,沒有恐懼,只有深深的惋惜和敬意。那一刻,我彷彿聽到心中那塊抑多年的巨石,發出了碎裂的聲響。逃亡的艱辛,姓埋名的屈辱,家族覆滅的悲痛,以及對傳承斷絕的恐懼……所有緒在這一刻奔湧而出,化為滾燙的淚水,奪眶而出。
我看著他,看著這位份尊貴卻為民請命、理念超前的太子,終於重重地點下了頭。
“草民……華煊,願為殿下效勞!願以此殘軀,繼先父志,窮畢生之力,推醫道,救濟世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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