遼南的風早已褪去了初秋的綿，裹挾著遼東半島近海獨有的溼冷腥氣，卷著枯黃的荒草地狂舞。殘如，潑灑在坑窪破敗的關外土路上，將一行奔逃者的影子拉得極長、極單薄，像幾株即將被狂風連捲走的枯草。
林山河踉蹌著踏出最後一片漫無邊際的蘆葦，腳下的黑泥沾滿管，沉甸甸的裹著碎石爛草，每一步落下都發出沉悶的噗嗤聲響。他上的中山裝早已不復往日規整面，筆的領口被撕裂大半，肩頭蹭滿乾涸的汙與灰土，原本鋥亮的小牛皮鞋磨穿了鞋底，腳踝被糙的皮革磨出層層泡，每一次落腳都傳來鑽心的鈍痛。
可他不敢停。
自長春城破象滋生，他藉著各方勢力混戰的隙棄局出逃，一路從通化輾轉奔襲到了瀋，後是紅黨追擊部隊的窮追不捨，側是沿途潰散的殘兵與遍地劫匪，還有中統殘留勢力落井下石的截殺。昔日在長春督察呼風喚雨、運籌算計的林山河，如今徹底淪為了喪家之犬，唯一的執念，就是闖過這片絕境，從大連登船渡海，奔赴膠東煙臺，尋一線息生機。
他抬手，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土與汗漬，指腹劃過眼角，帶出幾道汙濁的泥痕。眼底早已沒了往日的嬉皮散漫與自負張揚，只剩連日奔逃打磨出的疲憊、鷙，還有一被到絕境的狠戾。連日不眠不休的逃亡，讓他眼底佈滿麻麻的紅，間乾得冒火，每一次呼吸都裹挾著關外冷風的寒氣，颳得肺腑作痛。
“胖爺，歇、歇口氣吧……再跑，兄弟們實在扛不住了。”
後傳來重沙啞的息聲，王富貴快步追上兩步，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虛弱。他上的軍裝更是狼狽不堪，袖口磨爛，腰側一道淺淺的槍傷被胡包紮著，滲出來的鮮浸了糙的繃帶，在秋風裡微微發涼。他抬手了把額頭的冷汗，目掃過後寥寥無幾的幾個人，眼底著濃重的悲涼。
此番隨林山河出逃，一共帶了七名銳警衛，都是跟著他出生死多年、槍法過、忠誠度極高的老部下。可短短三日三夜的亡命奔逃，層層截殺、步步兇險，人數折損得近乎殆盡。
林山河沒有回頭，只是微微側首，目銳利如刀，掃過遠茫茫的原野。天際殘正在緩緩沉落，暮正以眼可見的速度吞噬天，遠的山林影重重，風裡約能捕捉到細碎的腳步聲與槍械的脆響——那是追兵從未斷絕的訊號。
“歇個屁！”他的聲音沙啞乾，帶著歷經生死後的冷，“過了前面那道埡口，就是大連近海的灘塗碼頭，只要能登上去煙臺的船，咱們就算活了。一旦停下，天黑之後，紅黨搜山小隊合圍過來，咱們一個都跑不了。”
他太清楚紅黨作戰的章法。追擊從不盲目衝鋒，向來是分段封鎖、層層合圍，先封死所有退路，再逐步清剿，耐心十足卻狠辣至極。這三日，他們靠著悉關外地形、數次鋌而走險穿小路，才勉強甩開大部隊，可對方的搜捕小隊如同附骨之疽，始終咬在後，片刻不曾鬆懈。
王富貴咬了咬牙，重重點頭，不再多言。他側抬手，對著後僅剩的四名警衛低聲吩咐：“全員警戒！前後散開間距，手槍上膛，衝鋒槍隨時待命！加快腳程，衝過埡口！”
剩下四名親隨個個面慘白、滿傷痕，有人胳膊中彈吊著繃帶，有人臉頰被彈片劃傷，痂糊住了半張臉，連日戰奔逃早已耗盡力，卻依舊咬牙攥槍械，強撐著繃渾神經。他們跟著林山河多年，深知這位主子的子——平日裡貪自負、隨散漫，偏安逸樂，可一旦陷絕境，骨子裡的狠果決、殺伐利落會盡數發，從不會給任何人退猶豫的機會。
一行人重新提速，踩著泥濘土路，朝著前方暮籠罩的埡口快速突進。
這片遼南荒野是通往大連陸路碼頭的最後一道屏障，地勢極為兇險。兩側是陡峭的石荒山，中間僅一條狹窄蜿蜒的土路通行，山路崎嶇仄，最窄僅容兩人並肩而過，兩側荒草茂、石林立，是天然的伏擊死地。
剛踏埡口影的瞬間，“砰！”
一聲清脆的槍響驟然撕裂曠野的寂靜！
槍聲來得突兀凌厲，帶著破風的銳響，子彈著最外側一名警衛的肩頭飛過，狠狠砸在一旁的岩石上，迸出一串刺眼的火星與碎石。
“有伏擊！蔽！”
王富貴吼聲未落，兩側荒山的茂草叢中瞬間湧出數十道灰布影。清一的簡陋軍裝、制式步槍，作迅捷利落，戰配合嫻，正是紅黨的搜捕小隊。他們早已在此設伏良久，就等著林山河一行人自投羅網。
麻麻的槍聲瞬間集炸開，打破了山野的沉寂。子彈呼嘯穿梭，打在岩石上噼啪作響，枯黃的野草被打得碎屑紛飛，塵土碎石漫天揚起。
四名親隨瞬間反應過來，立刻依託路邊石矮坡展開反擊。衝鋒槍短促的突突聲、步槍沉穩的點聲織在一起，硝煙瞬間瀰漫開來，嗆得人咽發、雙眼痠。
“胖爺，您先走！我們擋住他們！”一名年輕親隨嘶吼著開槍制，額頭青筋暴起，聲音帶著必死的決絕。
林山河低在岩石後方，眼神冰冷地掃視全場。他清楚眼下的局勢，對方人數遠超己方，且佔據居高臨下的伏擊優勢，地形劣勢、人數劣勢、火力劣勢，三線皆輸，死守只有死路一條，唯一的生機就是衝過去、闖出去。
“分兩隊牽制！富貴，跟我衝！”林山河沉聲低喝，抬手拔出腰間左手槍，子彈上膛的脆響在嘈雜的槍聲中依舊清晰。
王富貴立刻應聲：“是！”
兩名親隨留在後方依託掩瘋狂掃，死死拖住正面衝來的追兵，另外兩名親隨側卡位，掩護林山河與王富貴向前突進。四人配合默契，藉著石遮擋，替掩護、快速突進，每一步都踩在生死邊緣。
紅黨追兵顯然早有部署，火力層層制，不給他們毫突圍機會。左側山頭的機槍手迅速架起機槍，火舌噴湧，集的子彈形一道封鎖線，死死堵住前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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