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開始，往來的工人、過路的居民只是側目打量，沒人貿然上前顧。長春街頭的流小吃攤數不勝數，一個新開的餛飩攤，實在太過尋常，掀不起任何波瀾，自然也不會引起保衛隊和糾察隊員的注意。
食的香氣，永遠是招攬食客最好的利。
沒過片刻，便有幾名下班的一線工人抵擋不住香味，走到攤位前落座。前來顧的大多是鍋爐房、燃料車間的底層苦力工人，相較於薪資高、福利好的技崗幹部職工，他們家境普遍窘迫，平日裡捨不得花錢改善伙食，一碗平價的鮮餛飩，對他們而言已是難得的奢侈品。
“老闆，來一碗鮮餛飩，多放辣椒油，忙活一天了，就想吃點熱乎的。”一名滿臉煤灰、手掌佈滿厚繭的中年工人拉開木椅坐下，扯下脖子上的汗巾了把臉，聲音糲且疲憊。
“好嘞，馬上就好！”林山河頭也未抬，手上作毫未停，餛飩的手法行雲流水，神態淡然，完復刻市井攤販的模樣，沒有半分違和。
晚子適時遞上乾淨的瓷碗筷，臉上掛著恰到好的客套笑容，順勢開啟閒聊，按照既定計劃打探報：“大兄弟你剛從廠裡下班吧？看你這煤灰，應該是鍋爐房的吧？你們發電廠一線工人也太辛苦了，一天干十二個小時，換誰都扛不住。”
這話看似隨口寒暄，實則是為了拉近關係，試探工人的心想法。
中年工人嘆了口氣，拿起桌上的搪瓷水杯灌了一口溫水，臉上滿是無奈與怨氣：“誰說不是呢。鍋爐房是全廠最苦最累的地方，夏天爐房裡溫度四十多度，冬天寒風直往脖子裡灌，全年沒一天舒坦日子。最氣人的是幹最累的活，拿最的錢，福利配額還全被車間幹部和技工搶走。我們底層苦力，每個月那點糧配額，勉強夠自己吃，家裡老婆孩子經常肚子。”
晚子順著對方的緒共，刻意挑起工人對工廠制度的不滿：“這也太不公平了。大家都是為廠裡幹活，憑什麼幹活最累的人，待遇反倒最差？幹部們坐在辦公室吹暖風，就能拿雙倍薪資、拿足額細糧配額，換誰心裡都憋屈。”
這番話準中工人的痛點，對方當即開啟話匣子，唾沫橫飛地吐槽工廠幹部偏心、福利分配不公、薪資漲幅緩慢，言語之間滿是怨氣。
一旁包餛飩的林山河默默傾聽，眼角餘不聲掃視此人的神態、談吐，心中快速做出評判：格直白外，緒極易被煽，瑣碎藏不住秘，社圈子廣，一旦招募極易洩，直接排除。
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，陸續有十餘名工人前來攤位就餐。晚子負責閒聊試探，林山河負責觀察評估，二人默契配合，逐一篩選合適的目標。
有人格憨厚老實，只求安穩過日子，對額外的灰收毫無興趣；有人思想覺悟極高，張口閉口都是建設新社會、擁護人民政府，這類人是絕對的高危目標；還有人貪財但膽子極小，畏懼國法刑罰，直白表示不敢任何違規違之事。
兜兜轉轉，始終沒有找到契合所有條件的收買件。
夜漸深，街頭的行人越來越，發電廠下班的工人也基本盡數歸家，攤位前冷清了不。晚子趁著沒有食客，坐到林山河側，低聲音問道：“怎麼樣？剛才那十幾個人裡，有沒有能納備選的？”
林山河將包好的餛飩整齊碼放在白瓷盤中，輕輕搖頭，眼底閃過一不耐：“沒有。要麼碎城府淺，要麼思想太激進，要麼膽小如鼠，沒有一個能扛住風險、守住秘。底層苦力大多眼界狹隘，只敢佔點小便宜，沒膽子破這種掉腦袋的事。”
“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？一直這麼耗下去也不是辦法。”晚子眉頭微蹙，“咱們的活經費有限，總不能日復一日耗在這裡。”
“急什麼。”林山河抬眼向漆黑靜謐的發電廠廠區，語氣淡定，“電廠分早晚兩班工人，白班工人普遍年紀偏大、思想固化、顧慮太多，不願意鋌而走險。夜班工人多是二十多歲、三十歲上下的青壯年，年輕人負擔重、野心更大、膽子也更足，我們耐心等，總能釣到合適的魚。”
就在二人低聲談之際，一道瘦削單薄的影，踏著夜，緩步走到餛飩攤前。
來人約莫二十六七歲的年紀，形偏瘦，上穿著洗得發白、打了三補丁的發電廠制式工裝，袖口、襟沾滿厚重的機油汙漬，一看便是長期深耕機組檢修崗位的老職工。他面蠟黃憔悴，眼窩凹陷，眼底佈滿麻麻的紅，乾裂泛白，渾著一長期營養不良、心俱疲的疲憊。
和其他喧鬧直白的工人截然不同，此人周氣場孤僻沉悶，周彷彿豎起一道無形的圍牆，隔絕外界所有嘈雜。他目落在熱氣騰騰的鐵鍋上，遲疑了足足五六秒，才用沙啞微弱的聲音開口：“一碗清湯餛飩，不要蔥花，不要辣。”
極簡的點餐要求，著難以掩飾的窘迫。
林山河目一凝，瞬間捕捉到其中細節。此人點餐猶豫不決，說話底氣不足，大機率是囊中，手頭拮据，連帶佐料的普通餛飩都消費不起。
“沒問題。”林山河應聲，隨手撈起十幾個小巧的餛飩，下沸騰翻滾的鐵鍋。
晚子照舊擺好碗筷，沒有主搭話打擾。經過一下午的篩選，兩人早已清規律，格孤僻的工人牴陌生人的主搭訕，貿然寒暄只會引起對方的警惕。
片刻後，一碗清淡樸素的清湯餛飩出鍋，沒有多餘佐料，原原味。青年工人緩緩落座，拿起小勺小口吞嚥，進食速度極慢，作小心翼翼，彷彿在品嚐世間難得的珍饈。
全程他一言不發，不抱怨工作，不閒談家常，只是低頭安靜吃飯。但林山河依舊沒有放鬆觀察，他敏銳發現，這名青年吃飯間隙，會下意識頻繁掃視廠區門口巡邏的保衛隊員，眼底深藏著濃烈的厭煩與牴，而非普通工人的麻木；除此之外，此人坐姿始終繃，脊背微躬，時刻保持對外界的戒備，這份遠超普通底層工人的警惕心，瞬間讓林山河來了興趣。
直覺告訴他，眼前這個孤僻憔悴的青年，就是他們苦苦尋覓的最佳人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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