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又不願掄刀槍去搶，更不想昧著良心坑蒙拐騙，這才把祖上傳下的幾本老書，含淚拿出來賣——只盼小哥諒一二。”
他越說越急，生怕蘇荃轉就走，話裡句句都在剖白自己：不是漫天要價，更不是江湖騙子，是真被日子到了牆角。
說到，眼圈倏地泛紅，結上下滾，生生把個兩米高的鐵塔漢子，說得鼻尖發酸、肩膀微垮。
一個橫眉怒目的彪形大漢，此刻耷拉著濃眉，眼神溼漉漉的，活像只被雨淋的大狗——這反差撞進蘇荃眼裡，實在有些猝不及防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騙子。”
蘇荃趕點頭，指尖都快掐進掌心，唯恐他下一秒真掉下淚來。
話音未落，袖口一抖，三十塊大洋嘩啦灑進手心；覺著單薄，又添二十塊，“五十塊，原價照付，多出的算定金。”
“往後但凡有這類古籍善本，我必登門來取。”
大漢雙手哆嗦著接過去，指節僵直，臉上的表當場凝住。
他低頭盯了會兒銀元，又猛地抬頭盯住蘇荃，頭一哽，膝蓋一，“撲通”一聲就跪了下去。
“謝小哥！不不不……謝公子！謝公子啊！”
邊喊邊磕頭，額頭砸在青磚地上，咚、咚、咚，一聲比一聲沉。
好在巷子僻靜，沒人路過，不然准以為蘇荃剛把他按在地上訓了三刻鐘。
“張大哥快請起。”
蘇荃苦笑搖頭，俯托住他胳膊肘，是把人架了起來。
“公子這份恩，張正德記到骨頭裡去了！將來哪怕赴湯蹈火，也定當報還！”
自稱張正德的漢子已是涕泗橫流，方才那子煞氣然無存，倒像個剛挨完訓又得了糖的孩子——那一虯結的，此刻竟顯得格外憨厚。
“張大哥言重了，不過一場尋常買賣罷了。”蘇荃語氣平和，順勢接話，“再說一遍——多出的錢，就是定金。”
“該當如此！該當如此！”張正德直腰桿，慌忙用袖子抹臉，鼻涕眼淚混著，“不用公子跑，我親自送上門！”
“您只管留個地址，我這就記牢！”
哪怕遠在百里之外，他也敢蹬著三車星夜兼程，車碾過土路、濺起塵煙，只為守一句男人間的諾言。
“地址？”
蘇荃微微一頓，下意識挲下。
自打接手道觀，翻修完畢，倒還真沒正經起個名號。
如今觀宇煥然一新，香火未旺，名號卻不能含糊——得響亮，得穩當，還得有點氣象。
念頭一閃，他口而出：“日後若有古籍，煩請張大哥送往十里鎮旁的靈元觀。”
這名字並非深思慮，倒像信手拈來，卻暗合天機：靈為天地之氣，元乃永珍之始。
將來若真能把靈元觀立東土首屈一指的道場，也算不負今日這一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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