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蘇山的殘雪還覆蓋在神社的朱漆上,彷彿給這座古老建築披上了一層銀裝。然而年節的喧鬧卻已經漸漸遠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寧靜和肅穆。阿蘇惟將靜靜站在別館廊下,凝視著甲斐宗運將最後一卷賬冊塞進木箱。
木箱裡裝著的不僅是阿蘇家全年的收支記錄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和信任。每一本賬冊都詳細記載著從商路貿易到足輕俸祿的各項收支,一筆一劃都出甲斐宗運這位老臣的謹慎和認真。
“宮司放心,家中的事有老夫在。”甲斐宗運將木箱上的銅鎖釦好,鑰匙串在腰間晃發出清脆的聲響。阿蘇惟將看著甲斐宗運心中湧起一暖流,師父一直以來都是家中的中流砥柱,正是他的存在才讓阿蘇家得以平穩發展。
甲斐宗運的鬢角白髮比去年又多了一些但腰桿依舊直,宛如阿蘇神社前那棵百年杉樹一般。歲月在他的上留下了痕跡,但神卻依然矍鑠。阿蘇惟將點點頭目緩緩掠過庭院,昨夜剛下過一場小雨,庭院裡的青苔吸足了水分變得翠綠滴。
阿蘇惟將轉回到屋,從桌上拿起大友義鎮送來的請柬,小心翼翼的塞進懷裡。
“洗儀式……”山田匡德跟在後面,裡小聲嘟囔著,“宮司大人真的要去府城,看那些南蠻人搞的名堂嗎?”他一邊說著,一邊開始打包路上要用到的地圖,手指在地圖上的山道上比劃來比劃去,似乎在思考著什麼。
“聽說大友公連和歌都不寫了,整天就跟著那些佛朗基人。”山田匡德繼續說道,言語中出一不滿。阿蘇惟將並沒有接山田匡德的話,他的腦海裡正回想著之前自己去府城時的景。
那時大友義鎮還在宴會上熱的叮囑自己,要多多學習傳統文化,可如今他卻要皈依南蠻之神,這世事的變化真是讓人難以預料。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陣馬嘶鳴的聲音,打斷了阿蘇惟將的思緒,他轉頭看去只見正是前來會合一同前去的高橋紹運。
阿蘇惟將小心翼翼的出手指,輕輕住一顆晶瑩剔的糖球,這原本是他為小春和小櫻花準備的,此刻卻被二特意塞了回來。他將糖球湊近鼻尖,深吸一口氣,一人的香氣瞬間鑽進了他的鼻腔,讓他不有些陶醉。
阿蘇惟將裡喃喃自語道:“義鎮公的洗之請,恐怕並不僅僅是宗教儀式那麼簡單。”他的聲音得極低,同時語氣中還出一不確定,似乎對自己的判斷沒有十足把握。山田匡德原本正低頭沉思,聽到阿蘇惟將的話後猛地抬起頭來。
阿蘇惟將猶豫了一下,還是決定把想法說出來,山田匡德雖然並非智計高深的武士,但是對於九州沿岸的事還是比自己清楚一些:“最近海上多了不南蠻船隻,運來的貨恐怕不只是教堂所需的那些東西吧。”
山田匡德聞言臉變得凝重起來,他沉默片刻然後說道:“宮司這樣說,佛朗基人便是有可能想要壟斷大友家的對外貿易了。”他的聲音中帶著些許震驚,顯然這個猜測也讓他到有些意外。
阿蘇惟將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將那顆糖球丟進了裡。糖球在舌尖化開,甜味如同一清泉般在口腔中流淌開來,但與此同時,卻又似乎夾雜著一難以言喻的苦,讓人的心也隨之變得有些沉重。
“所以府城這趟是非去不可。”他凝視著窗外,只見甲斐親英和赤星親家正領著足輕在練。手中長槍閃爍寒,在殘雪的映襯下,宛如一片銀的海洋。
“親英的足輕隊,訓練得如何了?”他的目落在了甲斐親英上,隨口問道。
就在這時,高橋紹運走了進來,接過了他的話頭:“回宮司,據我觀察,這二人雖然都是阿蘇家的譜代重臣後人,但在練方面,甲斐與赤星相比,還是稍遜一籌。前些日子清剿一揆時,甲斐的部下竟然讓民逃走了三五個。”
阿蘇惟將微微頷首表示知曉,甲斐家和赤星家都是他的得力臂膀。甲斐宗運擅長政且智謀過人,而赤星統家雖然在家中以勇猛著稱,但在其他方面就顯得有些過於平庸了。“岡本呢?”阿蘇惟將突然開口問道,畢竟岡本賴氏可是他特意從相良家討要來的。
“回主公,岡本正在清點貨,他負責此行的護衛工作。”一旁的山田匡德趕忙回答道。
阿蘇惟將起拿起斗笠,竹編的邊緣還帶著新篾的清香,他頓了頓再次開口問道:“名和家那邊……還沒訊息嗎?”
廊下的風鈴忽然發出清脆的聲響,阿蘇惟將抬起頭目投向遠的阿蘇山。一縷縷白煙升起比往日更加濃,宛如一條扯不斷的白綾,在空中緩緩飄。他凝視著那片煙霧,回想起之前的占卜,眼下似乎並不是遠行的好時機。
然而,此刻府城的鐘聲卻在風中若有若無的傳來,彷彿是催促他啟程的訊號。“出發吧。”阿蘇惟將深吸一口氣下達了命令,隊伍緩緩啟,馬蹄聲響徹在石板路上,向著阿蘇郡外的道路行進。
剛剛踏出阿蘇郡就遇到了一群趕集的村民,這些村民揹著沉甸甸的貨,沿著崎嶇的山道艱難的朝著町下的方向走去。當他們看到阿蘇惟將的隊伍時,紛紛停下腳步跪在路邊恭敬的行禮。
阿蘇惟將勒住韁繩讓馬匹停下,居高臨下的看著這些帶著些懼怕又有些敬意的村民,他們的面龐被曬得黝黑,臉頰上還殘留著被寒風吹出的紅痕。這些樸實的人們,用敬畏的目仰著他,眼中出對阿蘇家的尊崇。
阿蘇惟將的心頭湧起一陣慨,他想起了林巨正曾經說過的話,心中想著也許這些人才是阿蘇家的本。“讓扈從給村民分些米。”他對山田匡德吩咐道,“告訴他們,今年的租子會再削減的。”
山田匡德愣了一下隨即躬應諾,高橋紹運在一旁低聲道:“宮司這是……”
“大友家想要南蠻人的鐵炮,龍造寺家想要我們的硫磺,可他們誰也沒問過這裡的人想要什麼。”阿蘇惟將的目掃過遠的阿蘇山,“阿蘇家要想在諸多勢力中站穩腳跟,靠的不能只是大友家的一封請柬,也不能只是龍造寺家的一紙許諾,而應該是眼下這些願意跟隨著我的人。”
隊伍行到後國與後國的界,夕已經把山路染了金紅。高橋紹運忽然指著遠,只見一群南蠻傳教士正沿著山道走來,領頭人手裡舉著個十字架,金閃閃的,在暮裡格外扎眼。
阿蘇惟將勒住馬看著那些人從邊走過,傳教士用生的日語說著“天主保佑”,卻沒人看一眼路邊跪著的村民。阿蘇惟將忽然想起父親生前說過,我們的神住在山巔、住在河裡、住在每一棵樹上,而南蠻人的神卻被釘在木頭架子上,他離土地是那麼的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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