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，青溪鎮的秋天走到了最深。稻田已經收割完了，留下一片片金黃的稻茬，在下泛著暖。稻草被捆一捆一捆的，立在田裡，像一個個小人。河邊的蘆葦全白了，風一吹，紛紛揚揚的，像下雪。那排桂花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，禿禿的枝幹指向天空，像一排沉默的老人。
林念雲每天早上去河邊看它們，從第一棵走到最後一棵，再從最後一棵走回來。走得很慢，每一棵都要停下來，樹幹，看看樹皮。姑姥姥那棵的樹皮又裂了幾道，找了點桐油，刷在裂口上，防蟲防水。媽媽那棵還好，樹皮些，但也深了。婉清姨和國秀姨那兩棵差不多高，並肩站著，像兩姐妹。艾琳那棵被木撐著，歪歪扭扭的，但還活著。阿木那棵最壯，樹幹筆直，像個年輕小夥子。小月那棵最小，才到林念雲的腰，細細的，弱弱的，但還站著。
春水站在最前頭，樹幹有腰了，樹冠撐開像一把傘，雖然葉子落得差不多了，但枝幹還是那麼拔，像一把收攏的傘。它上的稻草還沒纏，天還不夠冷，等霜降了再纏。
“姐，”轉頭對正在院子裡扎稻草人的林晚說，“今年的稻草真好。”
林晚抬起頭，看了看田裡的稻草捆，“嗯，今年稻子長得好，稻草也好。”
“那當然，”林念雲笑了，“今年雨水好。”
林晚也笑了，“可不是。雨水好，什麼都好。”
下午，孩子們來了。小月、小海、小軍，還有幾個新來的孩子。他們不看大雁了，大雁飛走了。他們在田裡扎稻草人，用稻草捆紮人的形狀，給它們穿上破服，戴上破帽子，立在田裡，嚇唬麻雀。小月紮了一個，太小了，風一吹就倒了。又紮了一個，太大了，抱不。紮了一個又一個，都不滿意。
“林老師，”跑過來，舉著一把稻草，“您幫我扎一個。”
林念雲接過去，三下兩下紮了一個，不大不小，不高不矮，剛剛好。給它穿上小月的舊襯衫，戴上小月的舊草帽，立在田邊，風一吹，袖子一甩一甩的，像個真人在趕麻雀。
小月看著那個稻草人，眼睛亮了。“林老師，它什麼名字？”
林念雲想了想，“小月吧。”
小月臉紅了，“才不要。小軍。”
小軍在旁邊喊：“憑什麼我？”
“因為你最像稻草人。”
“你才像稻草人！”
兩個人吵了起來，其他孩子跟著起鬨，田裡一鍋粥。
那天傍晚，阿木回來了。他長高了很多，快趕上江離了，戴著一副新眼鏡，看起來更斯文了。他站在春水面前，看了很久，手了樹幹。
“林老師，它又長了。”
林念雲點點頭，“嗯，你不在的時候，它長了不。”
阿木抬起頭，看著禿禿的枝幹。“葉子都落了。”
“嗯，落了。明年還會長。”
阿木點點頭，從包裡拿出一樣東西，遞給。是一幅畫，畫的是春水秋天的樣子，葉子落了，禿禿的枝幹指向天空，田裡立著幾個稻草人，穿著破服，戴著破帽子，像一個個衛兵。旁邊寫著一行字：“送給林老師。謝謝您，讓我知道什麼是守護。”
林念雲看著那幅畫，眼眶紅了。“阿木，你畫得真好。”
阿木低下頭，“是您教得好。”
林念雲搖搖頭，“是你自己心裡有。”
那天晚上，們在院子裡吃飯。菜還是那些菜，人還是那些人。阿木講學校的事，講那些來自全國各地的同學，講老師有多厲害。他講得眉飛舞，手舞足蹈，像個小孩子。
林念雲聽著，笑著，心裡很高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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