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……什麼時候撤？”
“易完，連夜撤。”周典說，“我已經安排好了，子時出城，走西門。胡瞎子會帶人在城外接應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錢掌櫃：“老錢，這幾個月，辛苦你了。”
錢掌櫃鼻子一酸。他是個商人，大半輩子在算盤和賬本里打轉，從來不信什麼大義，只覺得銀子最實在。可這幾個月，他看見了谷里那些人在做什麼——鑄炮、練兵、收留難民、教孩子讀書。這些事，跟銀子無關。
“不辛苦。”他說，“周先生，咱們……咱們做的是對的事，對吧？”
周典笑了，笑得很淡：“對錯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要是咱們都不做了，這世上就真的只剩金錢鼠尾了。”
子時，易照常進行。
額爾德尼的人來了，驗了銀子，點點頭。鐵料堆在城牆的舊地窖裡，這次確實是好鐵——鐵，均勻，敲起來聲音清亮。
錢掌櫃帶人裝車時，額爾德尼那邊領頭的忽然開口：“掌櫃的，下次什麼時候？”
“沒有下次了。”錢掌櫃頭也不抬，“這是最後一次。”
“哦？”那人聲音裡帶著玩味，“鐵夠了？”
“夠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那人湊近些，低聲音，“要不要別的？火繩、硝石、硫磺，我都能弄到。價錢好商量。”
錢掌櫃手頓了頓，但沒停：“不必了。”
三輛車裝滿了，吱吱呀呀駛出城門。守門的哨兵收了銀子，揮手放行，連檢查都省了。
錢掌櫃坐在最後一輛車上，回頭看了眼漢中城。城牆在夜裡黑沉沉的，像頭蹲伏的巨。城門上的燈火明明滅滅，像垂死的眼睛。
他想起自己在這城裡生活了三十年，娶妻生子，開店營生。現在，他要離開了，可能再也不回來。
車轉過山腳，漢中城消失在視線裡。
老陳趕著車，忽然開口：“老錢，你說……咱們這算逃嗎？”
“算。”錢掌櫃說，“但逃不丟人。活下來，才能接著幹。”
車在夜裡前進，車碾過碎石，發出單調的聲響。遠山巒的廓在星空下起伏，像沉睡的巨人的脊背。
他們在這脊背上走，往更深的山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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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兵谷，傍晚。
張遠聲站在谷口新修的瞭臺上，看著遠方。暮四合，山巒染上深黛，天空殘留最後一抹橘紅。
顧清和走上來，遞給他一個竹筒：“剛收到的信鴿。”
張遠聲接過，出裡面的紙條，藉著最後的天看。紙條很短，只有一行字：
“多鐸分兵，西進前鋒已出襄，秋前必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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