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陳子安就醒了。
今天要進山易，是他主向張遠聲請纓的第二次。上次只是探路，這次要真金白銀地換回糧食來——劉家那邊答應了，能用五十斤鹽、三十包藥，換四百斤雜糧和二十張皮子。
秀娘輕手輕腳地起，去灶臺生火。鍋裡煮著稀粥，米水多，稀得能照見人影。又從罈子裡撈出最後一點鹹菜，細細切了，分兩小碟——一碟給陳子安帶著路上吃，一碟留給寶兒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把包好的乾糧塞進陳子安的揹簍，“胡爺說今天可能要下雨，蓑帶著。”
陳子安點頭，看了眼還在睡的寶兒。孩子睡得小臉紅撲撲的，不知夢見了什麼，角微微翹著。他俯輕輕親了親兒子的額頭，然後背上揹簍出了門。
谷口已經有人在等。胡瞎子帶著四個夜不收，還有兩個負責背貨的漢子。揹簍裡裝著鹽和藥，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。
“陳先生。”胡瞎子遞過來一削尖的木，“掛著，省力。”
陳子安接過，試了試手。木是木的，一頭削尖，既能當柺杖，必要時也能防。
“走吧。”胡瞎子看了看天，“趕在午前到地方。”
七個人悄無聲息地沒晨霧中的山路。這一次陳子安走得穩了些——還是酸，但知道怎麼省力了。他跟著胡瞎子的腳印，一步一步，踩實了再邁下一步。
山林漸漸甦醒。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，清脆悅耳。水打溼了腳，冰涼涼的。陳子安深吸一口氣，空氣裡有泥土和草木的清香。
他想起了在西安時，每個清晨也是這樣出門，去學堂教書。那時候街上還有賣早點的攤子，豆漿、油條、熱乎乎的胡辣湯。學生們在學堂門口排隊，見他來了齊齊行禮：“先生早！”
現在，那些學生不知還有幾個活著。學堂也不知還在不在。
他搖搖頭，甩掉這些念頭。現在不是懷舊的時候。現在要做的事，是讓谷里六千多人活下去，讓寶兒能在新學堂裡讀書，讓妞妞那樣的孩子能學醫。
揹簍很沉，得肩膀生疼。但陳子安覺得，這重量，比當年背的那些聖賢書，實在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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礦裡，趙石頭和夜班的人接。
“挖了三丈。”班的工匠滿臉疲憊，手指著新開拓的巷道，“礦石真好，就是太，費鎬頭。”
趙石頭檢查工。三把鐵鎬的鎬尖都磨鈍了，有一把甚至崩了個口。王鐵錘說過，好鐵要省著用，可現在顧不上了。
“換新鎬。”他對管工的年說，“王師傅那邊新打了一批，去領。”
年跑去了。趙石頭走進巷道，火把的照亮烏黑的礦脈。岩石表面有金屬澤，像撒了一層細碎的黑水晶。他用鎬尖敲了敲，聲音清脆。
“趙哥。”一個年輕礦工湊過來，低聲音，“我聽說……清軍進山了？”
趙石頭手上的作頓了頓：“聽誰說的？”
“昨晚飯堂裡都在傳。說清軍斥候離咱們只有五里地了。”
巷道里安靜下來。其他礦工都停下活，看著趙石頭。火在他們臉上跳，映出不安的神。
趙石頭直起腰，環視眾人：“怕了？”
沒人說話。但眼神說明了一切。
“我也怕。”趙石頭說得很坦然，“我老家在南，清軍屠城的時候，我躲在死人堆裡，三天沒敢。我媳婦……就死在我眼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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