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石頭是第七日頭上才徹底清醒過來的。
眼皮沉重得像著石頭,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掀開一道。模糊的影裡,最先映眼簾的是簡陋的茅草棚頂,還有幾縷從隙下的、帶著浮塵的柱。下是邦邦的木板,鋪著薄薄的乾草,硌得骨頭生疼。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和一難以言喻的、傷口腐與汗臭混合的氣息。
他想,全卻像散了架,尤其是左肩和肋下,傳來陣陣鈍痛,提醒著他昏迷前那場慘烈的廝殺。嚨幹得冒煙,他想說話,卻只發出嗬嗬的嘶氣聲。
“醒了?”一個略帶沙啞的聲在邊響起,接著,一隻糙卻輕的手扶起他的頭,將一碗溫熱微苦的湯湊到他邊,“慢慢喝。”
是秀娘。不知何時從藏兵谷來到了礪兵谷的醫護營,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看到趙石頭甦醒後的如釋重負。
溫熱的湯過乾裂的嚨,帶來一滋潤,也帶來了更多真實的痛楚和記憶。侯三合撞馬的決絕,阿克敦斬馬刀的寒,兄弟們倒下的影,還有最後那山呼海嘯般的勝利歡呼……碎片般的畫面在腦海中衝撞。
“侯三……弟兄們……”他抓住秀孃的手腕,力氣微弱,眼神卻急切。
秀娘避開他的目,替他了角,聲音低了下去:“侯三……沒了。左營陣亡了一百二十七個弟兄,名單……陳先生都記著呢。活下來的,大多在養傷。”頓了頓,“吳隊率也了傷,但不重,這幾日一直在幫忙整頓左營剩下的人。”
趙石頭的手無力地鬆開,眼神黯淡下去,怔怔地著棚頂。一百二十七個……出發時是四百條漢子。勝利的代價,如此,如此沉重。
“你躺著別,沈大夫說你還不能起。”秀娘替他掖了掖破舊的薄被,“張總兵來看過你幾次,讓我等你醒了告訴他。還有……妞妞也念叨你,說等你好了,要聽你講打韃子的故事。”
妞妞……那個在藏兵谷跟著秀娘學醫、總纏著他的小孩。趙石頭心裡某的地方被了,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那層灰暗似乎褪去了一些。“替我……謝謝總兵。告訴妞妞……故事很長,等我好了……慢慢講。”
秀娘點點頭,端起藥碗出去了。棚只剩下趙石頭一人,和外面約傳來的傷員的、醫的低聲談、以及遠營地重建的敲打聲。
勝利之後的礪兵谷大營,在短暫的振過後,迅速陷了另一種忙碌與低沉織的節奏。陣亡者的被陸續辨認、包裹,在營地西側的山坡上集中掩埋,豎起了一塊簡陋的木碑,刻著“忠義軍礪兵谷陣亡將士冢”。每一次下葬,都伴隨著抑的哭聲和抑更深的仇恨。
傷員佔據了營地近三分之一的區域,醫護營日夜忙碌,藥材消耗極快。沈溪和秀娘熬紅了眼睛,但面對一些嚴重的傷口染和失過多,仍常常束手無策。死亡,並未因戰鬥結束而停止。
與此同時,論功行賞和資分配也在持續進行。功勞簿在忠義堂外,每日都圍滿了人。領到賞賜或補充了兵甲的喜氣洋洋,卹到手卻失去親人的悲慟難抑,自認功勞被低估的則憤憤不平。姜文煥帶著幾個文吏忙得腳不沾地,解釋、安、核對,力圖將可能的不滿降到最低。
張遠聲的日常,便是在這各種緒與事務的漩渦中周旋。他要去探重傷的軍士卒,要去各營寨巡視防務恢復況,要聽取胡瞎子關於野狐和那個神秘貨郎的最新彙報,還要與姜懷玉商議下一步對南明朝廷的聯絡及對清軍向的防備。
這日午後,他正在行轅與陳子安核對各營報上來的新兵招募需求——礪兵谷一戰打出了名聲,前來投軍的人確實多了起來,但良莠不齊,需要嚴格篩選——胡瞎子帶著一秋寒走了進來。
“總兵,那個貨郎的底細,到一點了。”胡瞎子低聲道,“王栓柱的人盯得很,發現他最後落腳在離黑虎寨三十里外一個‘三岔口’的小集子,那裡有幾家為過往行商提供住宿的腳店。貨郎住進了一家‘悅來’的腳店,用的是河西口音,自稱姓賈,但店家說聽他偶爾冒出的隻言片語,不太像地道河西人。他在集子上除了收購些山貨皮,就是跟南來北往的人閒聊,問的多是山裡各寨的況、道路好不好走、有沒有聽說什麼新鮮事。”
“有沒有發現他跟特定的人接?或者,離開集子去了別?”張遠聲問。
“有。”胡瞎子眼中閃過一銳,“昨天傍晚,他藉口去附近村子收蛋,離開過集子一個多時辰。咱們的人遠遠跟著,發現他七拐八繞,最後去的是野狐相反方向的一片墳崗。在那裡,他跟一個樵夫模樣的人了頭,說了大概一炷香的話,然後分開,各自離開。那樵夫很警覺,咱們的人沒敢跟太近,看他往北邊更深的山裡去了。”
貨郎,樵夫,墳崗會……這絕非尋常行商所為。
“能畫出那樵夫的相貌嗎?”陳子安問。
“咱們的兄弟記了個大概,已經讓王營手下會畫畫的人在描了,晚點能送過來。”胡瞎子道,“另外,野狐那邊,前天夜裡又有微弱火,這次是在靠近口的位置,一閃就滅。郭六斤的人,活似乎頻繁了些。”
張遠聲站起,走到窗邊,著外面沉的天空。貨郎在打探訊息,與神秘樵夫接頭;郭六斤的人在野狐頻繁活。這兩者之間,是否有聯絡?他們共同的目標,是忠義軍,還是別的什麼?
“那個集子‘三岔口’,地理位置如何?”他忽然問。
“三條山道匯,往東可通道,往南是黑虎寨方向,往北……就是進深山的路。”胡瞎子答道,“算是黑虎寨外圍一個重要的訊息集散地。”
“既然他喜歡打聽訊息……”張遠聲轉過,眼中閃過決斷,“那我們就給他‘送’點訊息過去。子安,你擬幾句話,要半真半假,看起來像是營中士卒私下抱怨。比如,就說戰後賞罰不均,某某營死了那麼多人,補給卻還不如某某營;或者說總兵和姜家主事者為了南邊朝廷封賞的事已有分歧……找可靠的人,裝作無意間在集子上喝酒閒聊時出去。看看那貨郎,或者他背後的人,對哪類訊息最興趣。”
陳子安略一思索,便明白了張遠聲的用意——投石問路,試探對方的關注點和意圖。“明白,屬下這就去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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