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貶凌雲鶴
江南之地，秋意稍遲，晨霧氤氳，濡溼了青石巷陌。
吳江縣衙二堂之上，雖不及京師殿宇巍峨，卻也自有一番肅穆。堂下跪著兩人，一為著綢衫、態微的米行掌櫃，另一則是布短打、面黧黑的佃戶老漢。堂外圍觀者眾，皆屏息凝神，著堂上那位青衫員。
凌雲鶴端坐案後，面容清癯，雙目湛然若水，上微須修剪齊整，鬢角雖染霜，卻更添幾分沉穩氣度。他並未著服，只一尋常直裰，然其目掃過，自有一不容置疑的威儀。
“王掌櫃，”凌雲鶴開口，聲調平和，卻清晰耳，“你狀告李老漢深夜潛你家米行，竊走陳米三鬥，人贓並獲。可是實？”
那王掌櫃趕忙叩首，聲音洪亮：“回稟推老爺，千真萬確！更夫親眼所見，這老殺才扛著米袋從鄙號後門溜出，被小人帶著夥計當場拿住！米袋在此，正是鄙號印記！求老爺明斷，嚴懲此獠，以儆效尤！”說罷，指著一旁地上那半袋米，面得。
那李老漢渾發抖，急得額上青筋暴起，連連磕頭，語帶哭腔：“青天大老爺！冤枉！天大的冤枉！小老兒昨夜一直在十里坡家中照顧病重的孫兒，左鄰右舍皆可作證！何曾去過城裡？這米……這米袋小老兒實不知從何而來！定是有人栽贓陷害！”
王掌櫃聞言冷笑：“呸！你家中窮得叮噹響，若非竊，何來的銀錢請醫買藥？分明是狡辯！”
凌雲鶴目微垂，指尖在案卷上輕輕一點，並不理會二人爭執，轉而問道：“王掌櫃，你言更夫親眼所見，是何時辰？”
“回老爺，是子時三刻！”
“李老漢，你言你昨夜在家，可有人證？”
“有！有！鄰人張嬸昨夜借小老兒藥罐，戌時末來的，見小老兒正給孫兒喂藥！直至亥時中方走！”
凌雲鶴頷首，又問那更夫：“你子時三刻所見，那人形如何，著怎樣？”
更夫跪答：“回老爺，那時天墨黑，又下著細雨，小人只瞧見個黑影，約莫……約莫就這麼高，”他比劃了一下，“穿著深裳，扛著袋子，跑得飛快，看那形，與這李老漢確有幾分相似。”
王掌櫃忙道：“老爺您聽！形相似，不是他是誰？”
凌雲鶴卻沉片刻，忽問那更夫：“你巡夜打更，所持何？”
更夫一愣：“啊？就……就是梆子和燈籠啊。”
“燈籠線可能照亮數步之外？”
“這……矇矇亮，瞧個大概廓罷……”
凌雲鶴不再追問，命衙役將米袋呈上。他並不去看那米袋，反而出二指，探袋中米，細細捻片刻，又拈出幾粒米，置於鼻下輕嗅。隨後，他目轉向李老漢的雙手，那雙手佈滿老繭，指甲裡嵌著乾涸的泥痕。
“李老漢，平日以何營生？”
“回老爺，小老兒……小老兒租種王掌櫃家兩畝水田過活……”李老漢聲音愈發低了。
堂下頓時響起一陣細微的議論聲。王掌櫃臉上得意之更濃。
凌雲鶴面如常，又命衙役：“取一盆清水來。”
水至。凌雲鶴令人將李老漢雙手浸盆中洗。片刻後，清水變渾，泛起泥漿。凌雲鶴令人將水靜置稍頃，待泥沙沉澱，仔細觀看盆底沉積之。
旋即，他轉向那袋米，再次手，此番卻是在袋底深抓出一把米，同樣投另一清水盆中攪。眾人皆不明所以，屏息看著。
只見兩盆水靜置後，盆底沉澱的泥沙澤迥異。李老漢手中洗下的，是常見的黃褐田泥；而那米袋底部取出的米粒中洗出的，卻夾雜著些許黑灰的、極細碎的汙漬。
凌雲鶴捻起一點那黑灰碎屑，目微凝，又問王掌櫃：“你家米行庫房，地面鋪以何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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