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貴妃所贈的《西山霧靄圖》在凌雲鶴的書案上靜靜展開,取代了先前皇帝賞賜的《雪夜訪戴圖》。燭火搖曳,將畫中那雲霧繚繞、層巒疊嶂的景緻映照得愈發深邃神秘。
凌雲鶴屏退左右,獨自坐在案前,目久久凝視著這幅來歷蹊蹺的畫作。萬貴妃絕不會無的放矢,更不似有附庸風雅的閒逸致。以此畫替換聲稱的王維摹本,必有深意。
他先是整觀畫作的氣象。筆墨蒼潤,山勢雄奇中著秀逸,雲氣氤氳,流淌於峰巒谷壑之間,確非凡品。作者雖未署名,但功力深厚,對山川自然的理解遠超尋常畫匠,更似逸高人寄山水之作。然而,看久了,那濃郁的、幾乎要溢位紙面的雲霧,卻給人一種抑和不安之,彷彿在那片山嵐之後,藏著無數雙窺探的眼睛。
他湊近畫面,指尖虛拂過那些細的筆。山石皴法、樹木點染,皆嚴謹有度,並無明顯異常。他的目繼而投向那些匿於雲霧和林木間的亭臺樓閣。這些建築點綴其中,為山水增添了人文氣息,本是常事。但凌雲鶴的心神卻不由自主地被其中一吸引。
那是在畫面中景偏左的位置,一座半掩於蒼松翠柏和繚繞雲霧中的六角小亭。亭子本畫得並不格外突出,但其飛簷起翹的角度、支撐亭柱的細微形態,乃至旁邊一塊凸出的山岩廓……竟與他記憶中某個地方的景象產生了驚人的重疊!
凌雲鶴的呼吸微微一滯。他閉上眼,努力回憶。是了!第一卷偵破“鬼胎案”時,他曾為查案多次往返京郊,對皇陵附近的地形地貌頗為悉。皇陵側後方的一偏僻山坳裡,確有一座前朝留、早已荒廢的舊亭,因其地勢蔽,有人至,他當時還曾因其形制古拙而多看了兩眼。
畫中之亭,與那皇陵附近的廢亭,竟有八九分相似!
這絕非巧合。皇陵乃皇家地,周邊地形豈是尋常畫師可以輕易涉足並細緻描繪的?即便偶有寫生,又怎會如此準地捕捉到那樣一蔽角落的細節,還將它置於這幅意在表現“西山霧靄”的畫作之中?
他的心猛地跳起來。萬貴妃贈此畫,莫非意在指引他去往那?那亭中有什麼?是與此番宮闈案有關的線索?還是與那神秘“燭龍”組織相關的秘?
強下心頭的悸,凌雲鶴的目變得更為銳利,如同最的探針,再次細細掃過畫面上那亭臺及其周圍。雲霧在此渲染得尤為濃厚,幾乎將亭子吞沒大半。
就在他幾乎要斷定此別無他時,燭火的暈恰好掠過亭影的一角。那似乎……不僅僅是影和雲霧的留白!
他立刻調整燭臺的角度,讓線更集中地投在那一小塊區域。然後,他幾乎將眼睛到了畫紙上。
看到了!
在那濃淡不一的墨渲染中,極晦地,用幾乎與背景融為一的淡墨,勾勒出了一個極其模糊的人形廓!那人影似乎著寬袍,背對畫面,立於亭中,正眺著亭外更深遠的山谷雲霧。因其筆極淡,且與雲霧效果完融合,若非有心且在最恰當的線下仔細觀察,本無從發現!
亭中有人!
這人影是畫作原本的一部分,還是後來新增的?若是原本就有,畫家為何要將一個人藏得如此之深?若是後來新增,又是何人所為?目的何在?
萬貴妃知道這藏的人影嗎?贈畫的目的,究竟是那亭子,還是這亭中的人影?
一個個疑問如同水般湧上凌雲鶴的心頭。這幅《西山霧靄圖》,絕非簡單的謝禮或拉攏,它更像是一把鑰匙,或者一個謎題,刻意被送到了他的手中。
皇陵附近,荒廢舊亭,模糊人影……這一切,都與當前這樁看似已了結的宮闈案似乎毫無關聯,卻又散發著同樣詭異莫測的氣息。萬貴妃此舉,是想借他之手去探查什麼?是想禍水東引?還是自也捲了某個更深的旋渦,藉此傳遞資訊或求助?
凌雲鶴緩緩坐直,目再次掃過整幅畫卷。西山……皇陵……這兩地點在現實中相距甚遠,卻被巧妙地濃於一畫之中,並藏著如此驚人的暗示。
他想起陛下賞畫時“乘興而行,興盡而返”的告誡,又看著眼前這幅暗藏機鋒的《西山霧靄圖》。一邊是帝王的平衡與制,一邊是貴妃的暗示與牽引。
這平靜下來的湖面之下,暗流何曾止息?反而因這兩幅畫,變得更加洶湧詭譎。
凌雲鶴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書案,眼中閃爍著沉思的芒。良久,他小心翼翼地將畫卷重新捲起,放紫檀木匣中。
無論萬貴妃目的為何,這畫中之秘,他必須去探查一番。那座皇陵附近的廢亭,他必須親自去走一遭。
只是,此事需絕對秘,絕不能為外人所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