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人站在那裡。他的臉還是那麼普通,普通到你看了一眼就想不起來。
黑人的手,從黑袍袖子裡出來。手指修長,修長得不像真人的手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影子上輕輕一點。
“前輩。”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普通,普通到沒有任何辨識度,“晚輩來,也不是來搶的。晚輩說了,晚輩只是想替主人討一片龍鱗。一片就好,現在幾位前輩覺得晚輩連一片都不配拿——”他的手從影子上收回來,攏進袖子裡。“那晚輩就看著你們分好了!”
“主人”兩個字從他裡說出來,浮腫老人的冷閃了一下。閃得很短,短到幾乎看不見。但確實閃了。
十大州的戰艦,還剩下七八艘。寒淵老祖站在最前面,頭頂的烏雲還在下冰雹。青袍老祖捂著鼻子的手在發抖。其他幾個老祖,有的臉發白,有的發紫,有的手按在法寶上,隨時準備——跑。
浮腫老人的冷,在十大州的戰艦上掃了一遍。掃完之後,他的浮腫臉抖了抖,發出一聲悶悶的笑。笑聲像被水泡過的鞭炮,響了一聲就滅了,但餘音還在空氣裡迴盪。
“十大州的。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“你們也想要龍上的東西?”
寒淵老祖的下繃了。他想說“想”,但那個字卡在嚨裡,出不來。因為他知道,他一旦說“想”,浮腫老人就會說“憑什麼”。然後他就會像周天和黑人一樣,被“請”走。但他不說“想”,就等於放棄了龍上的一切。他等了那麼久,十大州死了那麼多人,最後什麼都沒拿到。
他的冰晶眉,又開始冒冷氣了。這一次,冷氣冒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。冷氣在他頭頂凝結,烏雲擴大了一倍,冰雹從米粒大變了黃豆大。
“我們——”他終於開口了。聲音從嚨裡出來,每一個字都像一塊被凍住的石頭。“我們十大州,為了這條蛟龍,準備了很久。死了很多人。”
“死了很多人?”浮腫老人的冷在他臉上釘了一下,“誰沒死過?老子活了這麼久,見過死的人,比你見過的活人還多。你們十大州才死了幾個?紫袍?蒼梧快死了?青袍缺了鼻尖?這算個屁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悶了。
“老子當年,為了一件道,死了三百多個同門。三百多個,裡面有老子的師父,老子的師兄,老子的師弟,老子的徒弟。全死了。老子連他們的都沒收全。你們十大州才死了幾個?就敢拿‘死了人’來說事?”
寒淵老祖的冰晶眉,不冒冷氣了。不是不冒了,是“被噎回去了”。
脖老人的脖子,又出來了。他的生鏽釘子眼在十大州的戰艦上掃了一遍,然後他的脖子開始往回。到一半,停住了。
“駝子。”他第一個老人。第一個老人的駝背了。“浮腫說得對。人太多了。十七個半人分一條龍,分到每個人手裡,沒多。不如——”
他的生鏽釘子眼,在十大州的戰艦上釘了一下。
“——把十大州的剔除掉。”
這句話說出來,十大州的戰艦上,所有人的臉,同時變了。寒淵老祖的冰晶眉,直接從“被噎回去”變了“炸開”。冰晶眉炸一團冰霧,冰霧裡夾雜著細小的冰碴子,噼裡啪啦地往下掉。青袍老祖捂著鼻子的手,放了下來。他的鼻尖缺口還在往外滲,滴在他的青袍上,洇出一個個暗紅的圓點。他顧不上了。他的眼睛裡,第一次出現了一種“恐懼”的東西。不是對死亡的恐懼——他是半步化神,活了五千年,對死亡已經沒有那麼恐懼了。他恐懼的是——被剔除。
被從“分龍者”的名單裡剔除。這比殺了他還難。然後有人告訴他——你被剔除了。像踢一隻野狗一樣,把你從飯桌旁踢開。飯桌上的,你聞得到,看得到,但吃不到。因為你沒有資格。
“憑什麼?”他的聲音從嚨裡出來,因為缺了鼻尖,聲音帶著一奇怪的共鳴,像從破了一個的笛子裡吹出來的。“憑什麼剔除我們?”
脖老人的脖子,轉向他。轉得很慢,像烏轉頭。轉過來之後,他的生鏽釘子眼在青袍老祖臉上釘了一下。釘的位置很刁鑽——不是眼睛,不是鼻子,是他鼻尖的缺口。釘子一樣的目釘在那個的、弧形的缺口上,像釘在了一件殘次品上。
“憑什麼?”他的聲音從了一半的嚨裡出來,像氣的風箱。“憑你們弱。”
三個字。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,敲在青袍老祖的道心上。憑你們弱。不是憑你們沒資格,不是憑你們等得不夠久,不是憑你們死的人不夠多。就是憑你們弱。修仙界的道理,千條萬條,歸結底就這一條。
青袍老祖的張了張,想說什麼。但他的嚨裡,什麼都發不出來。因為脖老人說的是事實。他們弱。在半步化神里,他們是強的。但在這些活了幾萬年的老怪面前,他們弱得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。
寒淵老祖的冰晶眉,又炸了一次。這一次,炸出的不是冰霧,是冰箭。細小的、麻麻的冰箭,從他眉的位置向四面八方出去。冰箭在虛空中,虛空被出了一個個細小的白點。白點連一片,像麻子的臉。
“弱?”他的聲音從冰霧裡傳出來,每一個字都像一塊被凍裂的石頭。“我們十大州,在此界屹立數萬年,出過無數強者。你說我們弱?”
脖老人的脖子,回去一點。他的生鏽釘子眼在寒淵老祖臉上釘了一下,然後移開了。移開的時候,他說了一句話。聲音很小,小到只有寒淵老祖能聽見。但所有人都看見了寒淵老祖的臉——那張臉,從憤怒的紫,變了死灰的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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