籠罩霧瘴山脈不知多萬年的瘴氣毒霧，散了。不是慢慢消散，是“呼啦”一下全沒了，像有人把一口倒扣在大地上的髒鍋猛地掀開了。
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，把萬藥仙谷的廢墟照得亮亮堂堂——亮到你能看清每一塊碎磚上的苔蘚，每一道被樹碾裂的青玉地磚紋路，每一片還掛在殘垣斷壁上、被焰烤焦了的靈草殘葉。
空氣裡那腐甜味也沒了，只剩下神樹殘骸上飄來的極淡的木香，混著被翻墾過無數遍的泥土味，吸進肺裡竟然有點清爽。
我站在神樹殘骸旁邊，低頭看看自己這行頭——破鍋斜掛在背上，破碗扣在頭頂，破瓢別在腰間，勺子掛在腰側，盤子塞在棉襖裡著口當護心鏡。整套廚安安靜靜地掛在我上，連一靈力波都沒有，偶爾從鍋底與碗沿的隙間出幾縷極淡的金微——那是它們剛才搶樹之本源時還沒消化完的殘屑。
除此之外，就是一堆普普通通的破爛。
樹之本源被這群祖宗給搶了，造化沒撈著，差點把自己給氣死。這一趟總不能空手回去吧？萬藥仙谷好歹是木州最古老的煉丹宗門，號稱“谷中靈丹堆滿庫，藥王樹下煉乾坤”，就算神樹把大部分華都吸乾了，總該有點網之魚吧？丹藥、丹方、靈草種子、法寶碎片——隨便撿幾樣回去，也能彌補一下我這趟的損失。
我把神識投向遠鼠王所在的方向，傳音過去：“鼠王，發揮你才能的時候到了。我們去萬藥仙谷里面轉轉，看看有沒有什麼的東西。丹藥、靈石、法寶碎片，只要是值錢的，通通給我翻出來。”
片刻後，鼠王那邊的地底迴音陣傳回來一道抖的神識：“主主主主人？！你把神樹打跑了？！那個堪比化神的殺戮神靈？你一個人打跑了？！”
“是啊。”我儘量讓語氣顯得雲淡風輕。
“主人你真威武！”鼠王激得鬍鬚都在抖，“鼠爺就說你肯定行！之前誰說要去鑽躲地底來著——不是我！”
我懶得拆穿它。“行了別拍馬屁了。那兩個人怎麼樣了？”
“那兩個人？哦——懸天門那個紀衍，還有他那個銀頭髮靈。鼠爺一直盯著他們呢，項圈都準備好了，就等主人你一聲令下——”
“放他們走吧。”
“啊？放了？”鼠王的聲音有點懵，“主人你不是說要殺了他們嗎？他們護鏢劫鏢，害得墨淵掌櫃他們差點死掉——”“怎麼管？殺了他們能解決問題嗎？懸天門滅門這麼多年，殘存弟子做了這麼多事，說到底也不過是被到絕路的可憐人。況且你不是也講的？剛才吃解毒丹的時候還替他們求，說他們可憐，說那些宗門比妖都不如。”
鼠王沉默了片刻，再傳回來的聲音裡了幾分嬉鬧，多了幾分難得的認真：“主人，鼠爺真覺得他們不容易的。那個紀衍，他妹妹才五歲……”
“這就對了。懸天門好歹還留了一線生機，看他們自己造化吧。”
“行。鼠爺這就放了他們。”鼠王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語氣裡帶著一極淡的得意，“主人你放心，鼠爺放人的時候態度可好了，沒拿項圈套他們脖子。”
鼠王那邊斷了傳音，片刻後又接了回來，這次語氣裡多了一細微的波：“主人，鼠爺跟他們說‘我家主人說放了你們，你們走吧’，他們兩個都不敢相信。那個銀頭髮靈問了鼠爺好幾遍‘真的放我們走？’鼠爺點了好幾次頭才信。然後那個紀衍問鼠爺‘你家主人什麼名字’，鼠爺說‘我家主人龔二狗’，他沉默了好一會兒，說‘好，我記住了。
’然後他就被靈扶著走了。”
我嘆了口氣。龔二狗這名字，每次報出來都會收穫一段漫長的沉默。不過無所謂——名字是我爹媽起的，我又不能嫌棄。“行了。你也過來吧，發揮你的特長，把這萬藥仙谷好好搜一遍。丹藥、丹方、靈草種子、法寶碎片，只要是好東西全給我找出來。神樹的機緣讓那幫廚給吃了，我們得找點補償。”
“主人你放心！”鼠王的聲音立刻變了個調，剛才那點慨像被一陣風颳得乾乾淨淨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專業尋寶鼠對即將到來的搜尋行所特有的興，“搜刮寶貝這種事，鼠爺最擅長了！鼠爺這幾千年——不是，蒐集過的寶貝比你吃過的靈瓜子還多！”
鼠王來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。大概是被“搜刮寶貝”四個字刺激了，它直接從地底打了一條筆直的通道，從我腳下不到三尺的位置鑽出來，抖了抖上的土。兩顆綠豆眼在廢墟上掃了一圈，目在破鍋、破碗、破瓢之間飛快地掠過，然後停在我臉上。“主人，你這臉上寫的什麼字？左邊是‘虧’，右邊是‘大’，加起來就是一個‘虧大了’。”
“快點去搜，要不然我把給你燉了。”
鼠王的鬍鬚瞬間耷拉下來，換上一副極其諂的笑容——如果老鼠也能諂的話。“別別別！鼠爺這就去搜！主人你看好了，鼠爺今天要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專業！”
萬藥仙谷現在徹底變了一片廢墟。我跟鼠王站在原本應該是外谷廣場的位置，環顧四周——靈藥田被神樹的樹翻了個底朝天，聚靈藥陣的陣基碎了末，青玉地磚被掀得七零八落。煉丹廬的銅門被了銅餅，丹爐倒扣在地上，爐膛裡的靈炭早就涼了。
山門上那四個古篆大字碎了四塊，只剩下歪歪扭扭的石基還嵌在原。青銅燈柱的殘骸四散各，燈芯裡的心跳聲徹底停了。護山大陣呢？連陣眼都被神樹順手掏了，大陣本更是灰飛煙滅。
整個仙谷像被一隻巨手按在砧板上反覆捶打了幾百遍，然後又被人拿掃帚掃了一遍——乾乾淨淨，連塊像樣的瓦片都不剩。
鼠王蹲在一塊歪斜的石階上，綠豆眼掃過這片廢墟，鬍鬚耷拉下來。“主人，鼠爺有一說一，這地方，專業尋寶鼠來了也得哭。你看看這地面——被神樹的樹犁了幾百遍，犁完還讓地脈反噬燒了一遍，燒完又讓我們的法則對轟炸了一遍。別說丹藥了，就是一塊完整的磚頭都算出土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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