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開棺……”一聲令下。風中只聞烏幾聲斷斷續續的哀啼,和鐵鍬撞擊凍土的沉悶聲響,一下下,敲在人心上。
午後的日頭斜掛在空中,慘白的過幾株枯死老樹的凋零枝椏,隨著微風拂過而微微晃。枝影被線拉扯得極長,扭曲錯著,宛如無數張牙舞爪的鬼魅,將詭譎的暗痕,投在那漆黑的棺木上,恍若地底出的無數手臂,要將在場所有人一同拖無邊的冷之中。
左相秦煌垂首站在離棺木最近之,不過幾日,他鬢角竟已花白,彷彿驟然老了十歲。他眼圈泛紅,眼中佈,搭在前的手不控制地微微抖,顯是一宿未眠。
祁落靜立一側,玄黑斗篷在帶著土腥氣的微風中拂。從未見過骸,指甲此刻早已深深掐掌心,掌心傳來的尖銳刺痛,才能讓稍稍保持鎮定。
沉重的棺蓋被撬開,發出沉悶而刺耳的吱呀聲,一濃郁的、混合著朽木與泥土的沉腐氣息瀰漫開來。
仵作屏息上前,用刷和竹刀,小心翼翼地清理著骸骨上的泥土和織碎片。他的作突然停住,聲音因驚駭而發抖:“大人!這骸骨……不對勁!”
祁落心頭一,目死死盯住棺。
棺木中,一近乎腐朽的骸骨暴在昏沉的天下。歲月的侵蝕讓它如同枯木,但本該是灰黃的骨頭上,卻佈滿了蛛網般糾纏的青黑紋路!更可怕的是,在那青黑的紋路間隙,骨頭竟然出暗紅,妖異得刺眼。
這時,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從眾人後傳來:“骨呈異,此乃‘相剋,生死纏鬥’之象,應是兩種劇毒留下的痕跡。”
大家回頭,只見鬚髮皆白的太醫署院正,不知何時已站在後。他面凝重的緩步上前,開啟一直捧著的紫檀木盒,裡面整齊排列著各式銀針和小藥瓶。
院正先取出一三寸長的中空銀針,走到棺邊,將針尖極其小心地刺一肋骨上青黑紋路最集的地方。
四周死寂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不過幾個眨眼的功夫,那亮白的銀針,從針尖開始,竟慢慢漫上一層灰黑,如同墨滲清水,無聲無息地向上蔓延,直到半截針都變得烏黑。院判又開啟一個小瓶,將許藥撒在變黑的銀針上,那烏黑竟漸漸轉化了詭異的青藍。
“確是‘藤蘿草’無疑。”他說著,將那變的銀針輕輕放在白瓷盤中。
“叮—……”一聲清脆而悠長的微響,在死寂的墳地裡盪開,清晰得宛若追魂的喪音。
他抬起眼,目沉重地向面慘白的秦煌:“而且看這毒……已深骨髓二十餘載了。”
接著,他又拿起一個青瓷小瓶,拔開塞子,將許近乎明的白藥,輕輕抖落在骸骨那片暗紅的區域上。
藥剛一沾上骨頭,竟發出“嗤嗤”的輕響,彷彿冷水滴熱油。那骨中的暗紅像是活了過來,化作幾縷淡紅的煙霧,嫋嫋升起,空氣中頓時瀰漫開一似檀香又帶著點焦糊的怪異氣味。
他那雙閱盡病症的眼中,此刻唯有沉痛與難以面對的愧怍。他聲音沙啞,似有砂石磨礪:“而這骨中……不散的暗紅,乃是‘赤凰草’。”
他頭微,話語艱:“此與藤蘿草相生相剋……其溫吞,恰似暖絮覆霜,能將藤蘿草催生的那一點異象,盡數掩於平和脈象之下。”
言至此,他目一,彷彿再度到當年那看似無恙、實則暗藏殺機的腕脈。一深重的無力攫住了他,令其聲線低啞,幾不可聞:
“中毒之人,脈象圓如常……便是老朽,亦被其,只道是產後鬱結,心緒不寧……怎知其裡,早已如風中殘燭,遭兩毒相侵伐……直至五臟衰敗,燈枯油盡!”
話音未落,老院正踉蹌後退兩步,袍下襬一振,竟朝著棺木與秦煌直跪了下去。兩行濁淚湧出,語聲哽咽不能句:
“是老朽……學藝不,未能窺破此等詭譎,老朽……愧對王妃,愧對相爺!”
這一跪,跪的是醫者失察之過,跪的是十七年沉冤難雪,更是跪那份被辜負的託付與信任。在場眾人無不悚然容,連風聲都為之凝滯。
秦煌形猛地一晃,若非強自支撐,幾乎要栽倒在地。他死死盯著棺中那青紅織的骸骨,院判的每一個字,都像燒紅的鐵椎,狠狠鑿進他的耳中,釘在他的心上!
兩種毒……原來是兩種毒!一腥甜猛地湧上頭,又被他強行嚥下。
難怪!難怪!
剎那間,么妹產後那幾年的種種變化,如同破碎的畫卷,在他腦中重新拼湊起來。有孕時態盈,生下暘兒後,倒也清減了不。可不出半年,子竟又莫名虛浮起來,臉上不見紅潤,只添了幾分不自然的臃腫,那時只覺是產後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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