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塔底層的空氣像凝固的鐵水,沉重得讓人不過氣。僅有的兩支火把在牆角,跳的火焰將幾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冗長,映在斑駁的青石牆上,與牆上的痕、彈痕織在一起,構一幅慘烈的圖景。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腥味、火藥味,還有一若有若無的、傷口腐爛的氣息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。
劉江坐在最側的石臺上,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,左臂的包紮布條早已被鮮浸,暗紅的在昏暗的線下顯得格外刺眼。他沒有穿鎧甲,只著一件單薄的襯,上面佈滿了破和漬,臉上沒有任何表,只有眼底深藏著一難以察覺的疲憊,卻依舊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圍在他面前的,是最後幾名核心軍——主戰派的李虎,左臂被砍傷,用布條吊在前,手中依舊死死攥著那把卷刃的長刀;主走派的校尉陳遠,部中彈,只能單膝跪地,臉上滿是塵土,眼神卻依舊銳利;主存派的民政主事王啟年,此刻也換上了一破舊的鎧甲,手臂被流矢傷,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溫和,只剩下凝重與決絕;還有負責殘存火的孫小寶,頭髮被炮火燎得焦黑,臉上沾著菸灰,雙手因反覆裝填火藥而佈滿裂口,還在微微抖。
沒有多餘的寒暄,沒有任何開場白,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呼吸。氣氛凝重到了極點,每一秒的沉默,都像一把鈍刀,在每個人的心上反覆切割。
良久,劉江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得沒有一波瀾,卻像一塊巨石,砸在每個人的心頭:“外無援兵,無糧草,將士傷殘,明日必破。”
短短十二個字,沒有任何修飾,沒有任何誇大,卻準地概括了他們此刻面臨的絕境。這不是猜測,不是擔憂,而是板上釘釘的事實——清軍經過一夜休整,明日必然會發起最後的總攻,以他們目前的狀態,本無法抵擋,核心箭塔的陷落,只是時間問題。
李虎猛地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不甘,嚨了,似乎想說什麼,卻最終只是攥了手中的長刀,指節泛白,青筋暴起。他是最堅定的主戰派,從始至終都主張死守,可此刻,劉江的話像一盆冷水,澆滅了他心中最後一僥倖——他知道,劉江說的是對的,死守下去,只會讓所有人都戰死在這裡,沒有任何意義。
王啟年的臉上出一苦,他曾經主張歸附,只為保住百姓的命,可此刻,百姓們早已分散轉移,留下的都是能戰之士,歸附的路,早已被清軍的屠刀堵死。他看著眼前這些個個帶傷、疲憊不堪的弟兄,心中滿是愧疚與絕,他終究,還是沒能保住更多人的命。
陳遠的目盯著劉江,眼中滿是急切。他是主走派的代表,從一開始就主張突圍,此刻,他知道,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,哪怕只有一希,也要爭取:“總制,我們不能坐以待斃!就算只有一百五十名能戰之士,我們也要發起衝鋒,能衝出去一個是一個,絕不能讓劉家軍的火種,徹底熄滅在這裡!”
孫小寶也連忙附和,聲音沙啞:“總制,陳校尉說得對!我們還有最後兩袋火藥,幾十發鉛彈,就算拼了命,也要為衝鋒的弟兄們開闢一條通道!只要能衝出去幾個人,找到總制的突圍部隊,我們的犧牲就值得!”
劉江沒有立刻回應,目緩緩掃過眼前的每一個人。他的目落在李虎上,看到了他眼中的不甘與決絕;落在王啟年上,看到了他眼中的苦與愧疚;落在陳遠上,看到了他眼中的急切與希;落在孫小寶上,看到了他眼中的堅定與忠誠。
這些人,曾經因為立場不同而爭論不休,甚至面紅耳赤,可此刻,他們都懷著同一個信念——不能讓劉家軍的努力,付諸東流;不能讓死去的弟兄,白白犧牲。
劉江的目最終停留在石臺上的一塊殘破木牌上,那是從忠烈祠的牌位上掉落的,上面依稀能看到“趙”字的殘痕——那是趙忠的牌位。他的腦海中,瞬間閃過了趙忠戰死的場景,閃過了張文弼背誦《正氣歌》時的決絕,閃過了孫伯和工匠們戰死在工作臺旁的悲壯,閃過了無數弟兄倒下時的影。
“是時候,做出最後的決定了。”劉江的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穿人心的力量,“為了還活著的兄弟,也為了……死去的英靈。”
他頓了頓,目再次掃過眾人,語氣變得異常堅定:“李虎,你率領五十名能戰之士,堅守核心箭塔,明日清晨,清軍發起總攻時,你要儘可能吸引他們的主力,用最後的彈藥和武,給他們造最大的殺傷,為衝鋒部隊爭取時間。”
李虎猛地直脊背,單膝跪地,聲音沙啞卻決絕:“遵令!末將定當死守箭塔,直到流盡最後一滴,絕不辜負總制的信任,絕不辜負死去的弟兄!”
“王啟年,你率領三十名弟兄,護送所有重傷員,從箭塔的秘地道撤離。地道的盡頭是後山的林中,那裡有我們之前藏的量糧食和水。你們的任務不是衝鋒,而是活下去——帶著重傷員,儘可能藏自己,若有機會,再向西南方追趕突圍部隊。”劉江看向王啟年,語氣中帶著一託付。
王啟年的眼眶瞬間紅了,他重重抱拳,哽咽著說道:“請總制放心!末將就算拼了命,也會保護好重傷員,絕不讓他們落韃子手中!”
“陳遠,你率領七十名銳,作為衝鋒部隊的前鋒。明日清晨,李虎吸引清軍主力後,你立刻從箭塔的南門衝出,朝著東南角的清軍防線發起猛攻——那裡是他們防最薄弱的地方,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。你的任務,是撕開一道缺口,為後續部隊開闢通道。”
“孫小寶,你率領剩餘的二十名弟兄,攜帶最後兩袋火藥和所有鉛彈,跟隨陳遠衝鋒。你要利用剩餘的火,在關鍵時刻提供火力支援,炸開清軍的防線,掩護衝鋒部隊突圍。”
劉江的命令一道道下達,清晰而堅定,沒有毫猶豫。他將每一個人的任務都安排得妥妥當當,既考慮到了堅守的意義,也兼顧了突圍的希,更沒有忘記那些重傷的弟兄。
幾名核心軍紛紛領命,臉上沒有了之前的猶豫與絕,只剩下堅定與決絕。他們知道,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,也是他們對活著的兄弟、對死去的英靈,最後的代。
劉江看著他們,眼中閃過一欣,卻也帶著一愧疚:“弟兄們,這些年,跟著我,讓你們苦了。沒有讓你們過上安穩的日子,反而讓你們陷絕境,流犧牲……”
“總制!”李虎打斷他的話,聲音洪亮,“能跟著總制抗清,能為守護家園而戰,是我們的榮幸!就算戰死,我們也無怨無悔!”
“是啊,總制!”其他幾名軍也紛紛附和,“我們從不後悔跟著您,從不後悔抗清!能為華夏的火種,付出生命的代價,我們死而無憾!”
劉江點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他知道,此刻任何的言語,都顯得蒼白無力。他緩緩站起,走到箭塔的門口,推開殘破的木門,向夜中的天空。星星很,月亮也被烏雲遮住,只有遠清軍營地的燈火,依舊明亮,像一雙雙猙獰的眼睛,窺視著他們。
“今夜,好好休息,養蓄銳。”劉江的聲音在夜中響起,帶著一破釜沉舟的氣勢,“明日,我們用最後的衝鋒,為劉家堡,為弟兄們,為死去的英靈,畫上一個壯烈的句號!”
幾名核心軍紛紛站起,朝著劉江的背影,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。他們沒有再說話,轉各自離去,去傳達命令,去安弟兄,去為明日的最後一戰,做著最後的準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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