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時的日頭毒辣得像淬了火的烙鐵，懸在劉家堡上空，將瀰漫的硝煙烤得愈發粘稠。核心街區的廝殺聲徹底沉寂，只餘下傷者抑的、火燼的噼啪聲，還有風捲著腥味掠過斷牆的嗚咽。清軍的陣列退到了街區外五十丈，士兵們或坐或臥，疲憊地拭著兵，看向核心區的目裡，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，更有對這片焦土的忌憚。兩千人的傷亡，像一道痕，刻在每一個清軍士兵的心上。
核心箭塔的頂端，一面白旗正緩緩升起。
那面旗是用王啟年那件僅存的、未被汙浸的文士袍改制的。士兵們拆下袍服的襯，扯方正的白布，用兩斷裂的長槍拼接旗杆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才將它豎在箭塔最高的瞭口。白布在熱風裡微微晃，上面還留著針線製的痕跡，邊緣甚至帶著撕扯的邊，卻在漫天硝煙與的映襯下，顯得格外刺目——那是絕境中的妥協，是為了蒼生的退讓，也是用尊嚴換來的一線生機。
箭塔底層，劉江正伏案疾書。他左臂的傷口被重新包紮，布條得讓他額頭滲滿冷汗，卻依舊用右手穩穩握著狼毫，在泛黃的麻紙上，一筆一劃地寫下談判的條件。他的字跡向來剛勁有力，此刻卻帶著一難以察覺的抖，每一個字，都像是用鮮寫就，沉重得讓他幾乎握不住筆。
王啟年站在一旁，眼含熱淚，為他研墨鋪紙。他知道，這封信寫下的，不僅是談判的條件，更是劉江的尊嚴，是劉家軍的風骨，是數百軍民的生死存亡。
信，劉江吹乾墨跡，將它仔細摺疊，放一個封的牛皮紙袋中。隨後，他解下腰間的佩劍——那是當年他投筆從戎時，先帝親賜的龍泉劍，劍鞘上刻著雲紋，劍柄纏著的牛皮早已被汗水浸得發黑，卻依舊溫潤。這把劍，跟隨他南征北戰，斬殺過無數敵寇，見證過劉家軍的崛起，如今，卻要作為談判的信，給清軍。
“王啟年。”劉江轉，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重。
王啟年猛地抬頭，眼中閃過一錯愕：“國公，您要派我去？”
“你是文，通曉理，言辭懇切，最適合做這個使者。”劉江將牛皮紙袋與佩劍一同遞給他，目銳利而堅定，“此去清營，兇險未知。但你要記住，你手中的，不僅是我的信與劍，更是數百軍民的命。談判桌上，不卑不，堅守條件，若尼堪不允，便回來覆命，我們執行‘玉碎’方案。”
王啟年雙手接過信與劍，指尖到冰冷的劍鞘，一沉重的責任瞬間在肩頭。他重重磕頭，額頭撞在冰冷的石地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：“臣定不辱使命！若臣死，還請國公堅守信念，為百姓爭一線生機！”
劉江手將他扶起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保重。”
王啟年不再多言，轉整理了一下殘破的文士袍，手持信與劍，大步走出箭塔。他的影在午時的烈日下，顯得格外孤單，卻異常拔。守軍們紛紛從斷牆後、掩中探出頭，看著他遠去的背影，眼中滿是複雜的緒——有不甘，有期盼，有擔憂。有人握了手中的長刀，指節泛白；有人低下頭，默默祈禱；還有人看著那面迎風招展的白旗，淚水無聲地落。
王啟年沿著街巷緩緩前行，腳下的石板路被鮮浸，黏膩得讓人難以邁步。他路過堆積如山的，路過燃燒殆盡的房屋，路過奄奄一息的傷者，每走一步，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清軍計程車兵們看到他手持白旗與佩劍，紛紛舉起兵，警惕地盯著他，卻無人敢輕易上前——他們還記得剛才那場慘烈的戰鬥，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，背後是一群不怕死的勇士。
“我是劉家堡使者，手持劉江國公的親筆信與佩劍，求見尼堪大帥！”王啟年停下腳步，高聲喊道，聲音洪亮而堅定，穿了戰場的沉寂。
清軍的哨卡立刻將訊息傳了回去。片刻後，一名清軍將領騎馬而來，上下打量了王啟年一番，冷聲道：“隨我來！”
王啟年跟著清軍將領，穿過麻麻的清軍陣列，走向尼堪的中軍大帳。沿途的清軍士兵們紛紛投來異樣的目，有嘲諷，有好奇，有憤怒，卻都被他一一無視。他的手中攥著那封親筆信與佩劍，心中只有一個念頭——一定要完使命，為百姓爭取生機。
中軍大帳，尼堪高坐主位，臉沉如鐵。洪承疇站在一旁，手持摺扇，眼神複雜地著帳門。帳的清軍將領們個個怒目圓睜，看向王啟年的目，如同要將他生吞活剝。
王啟年走進大帳，沒有下跪，只是微微躬，舉起手中的信與劍：“劉家堡使者王啟年，見過尼堪大帥。此乃我家國公劉江的親筆信與隨佩劍，特來呈送大帥。”
一名清軍士兵上前，接過信與劍，呈給尼堪。尼堪先是拿起那把龍泉劍，劍鞘上的雲紋清晰可見，劍柄的牛皮早已磨得，顯然是常年佩戴之。他拔出佩劍，寒一閃，劍刃鋒利無比，上面還留著未乾的漬——那是清晨戰鬥時，劉江斬殺清軍士兵留下的。
“哼，劉江倒是捨得。”尼堪冷笑一聲，將佩劍扔在一旁，又拿起那封親筆信，緩緩展開。
信中的容，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：
尼堪大帥臺鑒：
劉家堡彈丸之地，抗王師之久，非為僭越，實為保一方軍民命，守華夏寸土之責。今彈盡糧絕，將士傷殘，百姓困守，江願以一己之，換全城軍民之安。
今提四議，大帥恩准：
一、保證所有幸存軍民生命安全，不濫殺，不俘；
二、不清算過往抗清之舉，不屠城，不焚燒民宅；
三、允許軍民自主選擇去留——願歸附者，編民籍，一視同仁；願為民者，留居堡中，耕織自足；願南遷者，不得阻攔，任其遠去；
四、江本人願承擔一切責任，任憑大帥置，與軍民無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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