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軍中軍大帳裡，帳門閉，將午時的熱浪與腥氣都擋在了外面。地上鋪著厚重的氈毯，帳頂懸著一盞巨大的牛角燈，昏黃的燈將帳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尼堪盤坐在中央的虎皮大椅上，手裡把玩著劉江的那柄龍泉劍，劍鞘上的雲紋在燈下忽明忽暗，他的臉卻比剛才更加沉。
洪承疇坐在他右手側，手裡搖著一把摺扇，扇面上畫著山水漁樵，與帳的殺氣格格不。他看完劉江的信，又看了看那柄劍，緩緩合上摺扇，輕聲道：“大帥，依在下之見，劉江這封信，倒是寫得頗有分寸。”
尼堪抬眼看他，冷哼一聲：“洪大人是覺得，本帥該答應他的條件？”
“正是。”洪承疇點頭，語氣不疾不徐，“依在下愚見，此戰我們雖佔上風，卻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。昨夜糧草庫被炸，今日攻城又折損兩千餘眾，若再強攻下去，劉家堡固然難逃一破，但我軍傷亡必更慘重。北疆未定，蒙古諸部蠢蠢，我們實在不宜在這裡把元氣拼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其次，劉江此人，絕非尋常草寇。他手下工匠眾多，火良，對北疆山川地理、部落分佈瞭如指掌。他信中所言的北疆地理詳圖與邊資料，若能到手，對我大清將來北進，平定漠南漠北，益不可估量。這樣的人，若能收為己用，勝過殺他千百次。”
“收為己用？”尼堪皺眉，“你是想招他？”
“不錯。”洪承疇眼中閃過一亮，“劉江若能真心歸順，不僅能為我軍提供大量有用的報與技，更能為我大清在北方樹立一個‘善例’。天下未定，各地抗清勢力仍多，若人人都像劉江這樣，只要放下武，我大清便不究既往，不屠城，不濫殺，那許多人自然會風歸附，可省卻多刀兵之禍？”
他說到這裡，語氣稍稍加重：“大帥，我們是要一統天下的，不是要把天下殺得犬不留。殺一個劉江容易，收服人心難啊。”
帳幾名清軍將領聽了，臉上出不以為然之。一名鑲黃旗都統忍不住開口：“洪大人此言差矣！劉江這廝頑抗多時，殺我八旗子弟無數，若不嚴懲，何以服眾？依末將之見，當立刻攻城，屠盡堡中軍民，將劉江凌遲死，方解心頭之恨！”
另一名將領也附和道：“是啊，大帥！劉江狡猾得很，誰知道他是不是用談判來拖延時間？萬一他暗中派人求援，或與其他反賊勾結，我們豈不是養虎為患？”
洪承疇微微一笑，不慌不忙地回道：“諸位將軍的擔心，在下並非沒有想過。但諸位請想，劉家堡已是孤城一座，外無援兵，無糧草，劉江若有退路，何必豎白旗、獻佩劍？他若真想拖延，又何必把自己的命都押上？”
他看向尼堪，繼續說道：“至於說養虎為患，在下以為，只要置得當，劉江便不了虎。我們可以答應他的條件，保證軍民命，不屠城，不清算，但必須有兩個前提——其一，劉江須親自出城請降，以示誠意；其二，他與所有願歸附的軍民，必須剃髮易服，遵我大清禮制。”
“剃髮易服？”尼堪眼中閃過一興趣，“這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。”
洪承疇點頭：“正是。剃髮易服，是我大清立國之本，也是區分順逆之標誌。劉江若真心歸順，便不能再守著他那一套漢人冠。他若連這一點都做不到，那所謂談判，便是假的，我們再攻城不遲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“而且，劉江一旦剃髮易服，親自出城請降，他在漢人中的號召力便會大打折扣。就算他將來有不臣之心，也難以再振臂一呼，聚眾謀反。到那時，他不過是我大清帳下一名降將，翻不起什麼大浪。”
尼堪沉默了。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，發出“篤篤”的聲響，每一聲都像是在權衡利弊。帳一時間雀無聲，所有人的目都落在他上。
良久，他才緩緩開口：“洪大人所言，並非沒有道理。只是，劉江殺我八旗子弟太多，若就這樣輕易饒了他，本帥心中難平。”
洪承疇拱手道：“大帥，劉江願以一己之，承擔一切責任，這正是他聰明之，也是他的擔當。我們可以答應不屠城，不濫殺軍民，但劉江本人，可由大帥隨意置。或押赴京師，聽憑皇上發落；或留在軍中，戴罪立功。這樣一來，既全了大帥的威嚴，也全了我大清的仁名。”
尼堪眼中的霾漸漸散去了一些。他拿起劉江的信，又看了一遍，特別是看到“江本人願承擔一切責任”這一句時，角勾起一抹冷笑：“好一個劉江，倒也算是條漢子。”
他猛地站起，將龍泉劍重重在地上，沉聲道：“傳本帥將令——”
帳眾人齊齊立正，躬聽令。
“第一，暫緩攻城，全軍休整三日，嚴監視劉家堡靜，不許任何人擅自進出。”
“第二，命劉家堡使者回話，本帥可以考慮劉江所提條件，但劉江必須在三日，親自出城請降，不得攜帶武，不得披甲，只著常服。”
“第三，劉江及所有願歸附的軍民，必須剃髮易服，遵我大清制度。若有不從者，視為頑抗，格殺勿論！”
“第四，劉江所獻的北疆地理詳圖與邊資料，必須在請降時一併出。若有半點虛假，本帥必屠其城，以洩今日之恨！”
洪承疇聞言，臉上出一欣，拱手道：“大帥英明。”
那名鑲黃旗都統還有些不甘，忍不住道：“大帥，就這樣放過劉家堡的軍民？”
尼堪瞪了他一眼，冷聲道：“本帥說過，不屠城，不等於不殺。劉江若敢耍花樣，本帥照樣他債償！但在那之前，我們不妨先看看，他是不是真有膽量，為了這些軍民，把自己的命搭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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