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得像潑翻的墨，後山那片老荔枝林，風颳過葉子，嘩啦啦響得人心慌。
阿嫲總唸叨：“林子裡有東西，掐人腳踝，拖去沒影的土裡。記住，莫去！”
可小胖非要去。
為了他那幾個直播，他舉著手機就鑽了進去，還扭頭衝我咧笑：“怕啥？都是唬小孩的！”
我守在林子外頭，手機螢幕亮著，看他那邊晃的畫面和重的氣聲。
四周只有蟲鳴，一聲比一聲淒厲。
“喂，看到沒？老樹！”小胖低聲音，鏡頭對準一個黑黝黝的窟窿，一子黴爛味兒隔著螢幕都好像能聞到。他說要湊近拍，人影在鏡頭前晃。突然，他猛地一僵，聲音變了調：“等等……地上這紅鞋印……新的？”
他鏡頭往下一掃。溼漉漉的泥地上，真有幾個小小的印子，鮮紅鮮紅，像剛踩上去，朝著林子更深、更暗的地方去。
接著，小胖“啊”一聲短促驚，不是裝的，是真慌了：“什麼東西？！抓我腳！”
畫面劇烈搖晃，天旋地轉，最後對準了他自己煞白的臉，眼珠子瞪得快掉出來，死死瞅著自己腳下。然後“刺啦——”一聲長響，螢幕花了，雪花點麻麻，再沒靜。
“小胖！小胖！”我對著手機吼，只有忙音。冷汗瞬間溼裳。
我衝進林子，循著記憶找到那棵大荔枝樹下。
人沒了，直播架子歪在一邊，旁邊泥地裡，有幾道深深的拖痕，一路延到一片草掩蓋的凹陷，像個……口。
口邊上，草葉上沾著暗紅的泥。我哆哆嗦嗦撥開草，一個東西硌了手。
撿起來，是個銅鐲子，鏽得厲害，花紋糊了，但能出是朵扭曲的花。
冷的氣息順著鐲子往骨頭裡鑽，我頭皮發麻，想扔，不知怎的，還是揣進了兜。
那天晚上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腳踝那兒得鑽心，開燈一看，渾的都涼了——左腳踝上，清清楚楚五個烏黑的手指印，像是被極冰的鐵鉗狠狠擰過。屋裡沒別人。
更瘮人的是，有聲音，細細的，尖尖的，就在我耳朵邊上哼，斷斷續續，是首閩南謠：
“穿紅鞋，辮子歪……新娘子，走過來……走過來……就不走嘍……”
我猛地捂耳朵，那聲音卻直接往腦仁裡鑽。窗戶玻璃上，約映出個小小的影子，腳上一抹刺眼的紅，一晃就不見了。
鐲子在兜裡，燙得像塊炭。
小胖的失蹤，村裡只當是後山走丟，敷衍地找了兩天。只有我知道不對勁。
我翻出了阿公留下的老村志，紙頁黃脆，一陳年灰塵味。在夾裡，在幾段模糊不清的記錄後面，我讀到一段幾乎被蟲蛀掉的往事。
百年前，村裡大旱，莊稼死絕。
請來的道士說，是怒了山靈，要獻祭一個“純之”，穿紅鞋，沉後山古井，以平山靈之怒。
他們選中的，是村裡一個孤，阿香。據說，是個啞，但長得極好。
村志寫到這裡，筆跡變得凌：“……子不從，縛之……著紅鞋……釘足……沉於井……然其目眥裂，咒曰：穿吾鞋者，永伴吾側……”
“釘足”兩個字，像兩冰冷的針扎進我眼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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