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石階幽徑
黑暗並非純粹的虛無。它包裹著崔明月,帶著地底深特有的、混雜著水汽、岩石與古老塵土的冰涼氣味。寂靜中,唯有遠約的、單調的滴水聲,以及側那沉重而滾燙的呼吸。
炎煌的呼吸。
這聲音,和自己腔裡緩慢而滯的心跳,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生機證明。道契的聯絡如同一條被拉得極細卻始終未斷的線,傳遞著彼此最真實的狀態:他支本源、神魂震盪、被噬影蝕氣侵蝕後的虛弱與痛苦,如同鈍刀子切割著的知;而強行催斬緣劍意、承反噬、經脈裂的傷勢,也毫無保留地反饋到他昏沉的意識邊緣。
然而,在這痛苦的共鳴之下,還有一種更深沉、更堅韌的東西在流淌。是劫後餘生的慶幸,是失而復得的確認,是無需言語便已瞭然於心的守護與依存。
崔明月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沒有急於調息。先是用尚能自由活的那隻手,輕輕搭上炎煌的腕脈。指尖傳來的脈象紊而微弱,混沌火種雖未熄滅,卻如同被暴雨澆淋過的篝火餘燼,只剩下幾點暗紅在倔強地明滅。噬影蝕氣留下的暗傷盤踞在經脈深,與他的火元形拉鋸,不斷消耗著本就不多的生機。
眉心微蹙,冰涼的寂滅道韻順著指尖,極其小心地探他的經脈。寂滅與混沌火本是兩種極端,但在道契同心、生死與共的此刻,的力量不再帶來侵蝕,反而如同一清冽的寒泉,小心翼翼地衝刷、安著那些被蝕氣汙染、灼熱躁的傷。的道韻所過之,蝕氣的冰冷貪婪被暫時制,炎煌殘存火元的自發抵抗也平和下來,開始緩慢而艱難地修復自。
這個過程對崔明月而言同樣負擔沉重。自己的況也好不到哪裡去,強行運功讓眼前陣陣發黑,頭腥甜上湧。但沒有停下。直到確認炎煌的氣息稍稍平穩,最危險的經脈崩斷趨勢被暫時遏制,才緩緩撤回道韻,自己也忍不住悶咳了幾聲,角溢位新的。
閉目片刻,強下翻騰的氣,開始審視自。
寂滅元嬰蜷在丹田,芒黯淡到了極致,表面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裂痕。經脈多損,如同乾旱裂的河床,每一次氣息流轉都帶來尖銳的刺痛。最麻煩的是神魂,強行承載塔靈記憶碎片和“逆道之影”的反噬詛咒,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疲憊與痛,彷彿靈魂被生生剜去了一塊,又被塞了不屬於自己的、冰冷沉重的鉛塊。
傷勢比預想的更重。短時間,莫說恢復戰力,連基本的自保都問題。
緩緩睜開眼,目再次落回炎煌上。他仍在昏睡,眉峰蹙,即使在無意識中,也因痛苦而微微蜷。那張慣常帶著桀驁與熾熱的臉,此刻蒼白如紙,唯有抿的線還殘留著一不肯服輸的剛。
崔明月出手,指尖輕輕拂過他蹙的眉心,想要平那裡的褶皺。作很輕,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和。前世孤寂修行,今生揹負秘,早已習慣了冰封自己的,將所有的深埋於寂滅道心之下。直到遇見他,這團不顧一切燃燒、執著地要融化周堅冰的火焰。
道契締結,生死相托。有些東西,終究是不同了。
收回手,重新靠回石壁,開始緩緩吸納周圍環境中那稀薄卻純淨的靈機。此地的靈機非常奇特,並非仙界常見的仙靈之氣,也非下界的天地元氣,而是一種更加古老、更加中正平和的能量,帶著地脈深特有的厚重與滋養之意。雖然稀薄,但對修補損的基和安震盪的神魂,似乎有不錯的效果。
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逝。滴水聲依舊規律,遠似乎還有極輕微的、不知名蟲豸窸窣爬行的聲音,顯示著這條通道並非完全的死地。
不知過了多久,炎煌的呼吸聲發生了變化,從沉重變得稍微平穩了一些。
崔明月立刻察覺,停下調息,看向他。
炎煌的眼睫了幾下,緩緩睜開。赤瞳之中,最初的茫然迅速被劇痛和虛弱取代,但下一刻,當他的目聚焦在近在咫尺的崔明月臉上時,那抹虛弱立刻被強烈的、幾乎要滿溢位來的芒所覆蓋。
“明……月……”他嘶啞地開口,聲音破碎得不樣子,想要起,卻牽了全傷勢,悶哼一聲,額頭瞬間滲出冷汗。
“別。”崔明月按住他未傷的肩膀,聲音依舊清冷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你傷得很重,蝕氣未清,火種不穩。”
炎煌了幾口氣,赤瞳牢牢鎖著,彷彿生怕一眨眼就會消失。“你……你沒事?”他的目急切地在上掃視,儘管自己狀態糟糕,擔憂卻全然給了。
“無妨。”崔明月簡略回答,避開了自己同樣嚴重的傷勢,“先顧好你自己。”頓了頓,補充道,“我們暫時安全,這裡似乎是另一被隔絕的空間。”
炎煌這才稍微放鬆了些繃的神經,赤瞳中的火焰微弱卻溫暖地跳著。他了一下的狀況,眉頭皺得更。“那鬼東西……蝕氣很難纏,像跗骨之蛆。”他嘗試調一火元,立刻引來經脈一陣搐般的劇痛。
“寂滅道韻可暫時制,但除需你自火種恢復,或尋對症之法。”崔明月道,將之前探查的況告訴他,“你混沌火種本源損,需靜養,不可再強行催。”
炎煌咧,想出個慣常的不在乎笑容,卻因疼痛而扭曲。“知道了,崔大夫。”他低聲嘟囔,目卻依舊貪婪地流連在臉上,彷彿怎麼看也看不夠。半晌,他才啞聲問:“我們怎麼出來的?最後……我好像覺到一很特別的力量,還有你的劍意……”
崔明月將之後發生的事,包括喚醒殘塔之靈、斬斷部分羈絆、獲得指引、強行開啟通道前來救援的過程,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。沒有提及塔靈記憶中那些可能與前世相關的碎片,也沒有細說自己承的反噬與詛咒,只將重點放在結果和現狀上。
即便如此,炎煌聽得也是心驚跳。他難以想象,在自己被黑暗吞噬、苦苦支撐的時候,明月獨自面對著何等危險與力。最後那道斬斷羈絆的劍意,那需要怎樣的決心與付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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