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,時間彷彿被知識的度拉長了。窗外日頭漸斜,暖橙的線過玻璃,為室嚴肅的空氣塗抹上一層和的釉質,卻化不開那凝結在字裡行間的專注。
蘇星瀾擱下筆,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抖,輕輕活了一下有些僵的腕關節。桌面上,厚厚一沓德文技資料旁,是書寫工整、字跡清晰的譯稿,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旁邊那幾張寫滿了複雜推演過程與簡潔結論的附頁。長時間的深度思考與神高度集中,對這個尚未完全從漫長沉睡中恢復、能量核心仍顯脆弱的而言,是一次不小的支。的臉比平日更顯蒼白,如同上好的白瓷,出一種易碎的明,眼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。然而,與之形鮮明對比的,是那雙清澈的眼眸,此刻亮得驚人,如同被拭去塵埃的星辰,閃爍著悉本質的冷靜芒。
周墨琛教授拿著那幾張薄薄的附頁,已經沉默了近十分鐘。他的眉頭時而鎖,陷深思;時而舒展,彷彿窺見了某種真理。他的呼吸都因極致的專注而放得輕緩,生怕驚擾了紙面上跳躍的邏輯鏈條。他不是在閱讀簡單的翻譯註釋或背景資料,他覺自己正在審視一場思維的革命風暴,一次基於遠超當前時代的認知系所進行的大膽而準的跳躍。
終於,他長長地、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,彷彿將腔裡積的震驚與讚歎一併吐出。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幾頁紙放回桌面,作輕得像是對待稀世珍寶。當他再次抬起頭,目落在蘇星瀾臉上時,那眼神已經徹底變了。不再是看待一個有天賦、值得培養的後輩,也不是審視一個來歷神秘、需要警惕的個,而是充滿了面對在學上達到同等高度、甚至在某些關鍵領域已然超越自己的同行時,才會流出的——發自心的震撼與毫無保留的敬重。
“蘇…蘇星瀾同志,”周墨琛的聲音帶著一因激而難以抑制的沙啞,他下意識地摒棄了之前或許還殘存的一屬於長者的“小姑娘”的憐稱謂,換上了極其正式的稱呼,“你這幾分析…尤其是關於新型高涵道比發機渦葉片部冷卻迴路效率臨界值的推演,以及你準指出的原文中關於**材料熱膨脹係數與冷卻流道匹配**的引數矛盾點…”
他頓了頓,手指因心翻湧的緒而微微蜷,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,發出細微的噠噠聲,這是他極度興時的習慣作。“這…這已經遠遠超越了翻譯的範疇!這是…這是從本上指明瞭研發方向,為我們避免了至數月、甚至可能因葉片過熱斷裂導致原型機測試失敗、整個專案推倒重來的巨大風險和無法估量的資源浪費!”
他所指的,正是那份德文資料中一關於核心部件——渦葉片的設計引數。原文描述採用了模糊的、帶有歧義的工程語,指向兩種截然不同的冷卻結構設計方案。按照國專家團隊之前的理解,傾向於選擇其中一種較為保守但結構複雜的方案,但這意味著重量增加、工藝難度飆升。而蘇星瀾,沒有在給定的兩個錯誤選項裡糾結,而是基於那個時代早已的**計算流力學和微觀材料熱力學**原理,在的大腦中進行了一場高速的模擬推演。構建了一個簡化的理模型,反推出要實現葉片在極端工況下的安全執行,那個關鍵引數必須落在某個非常狹窄的數值區間,而這個區間,恰恰證明了原文兩種解讀都與理規律存在偏差,並清晰地指向了一個更優、更簡潔的設計思路。
這份看似簡單的附頁,在周墨琛這位行看來,其價值已經無法用金錢衡量。這是點石金的手指,是撥開重重迷霧、直指核心的燈塔。它節省的不僅僅是時間和金錢,更是為國家航空航天事業搶佔了至關重要的先機。
蘇星瀾對上他灼熱得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目,神卻依舊平靜得像一泓深潭。只是微微偏了偏頭,長而的睫輕了一下,帶著一屬於本的、純粹求知的疑:“資料,不應該存在模糊空間。邏輯上的矛盾,意味著原始記錄存在謬誤,或者當前的認知系存在未被發現的盲區。”輕輕點了點附頁上的一個公式,“這裡,能量守恆和熵增定律的約束條件是絕對的。我只是…據它們,還原了它本應呈現的樣子。”
說得如此輕描淡寫,如此理所當然,彷彿這只是如同呼吸飲水般自然的基本作。卻不知道,這平靜話語背後所代表的認知高度,在周墨琛心中掀起了何等規模的驚濤駭浪。這本應呈現的樣子,是多像他這樣的頂尖專家,耗費無數心、進行千上萬次試驗也難以控到的“真實”!
周墨琛猛地深吸一口氣,試圖下腔裡那顆因狂喜與敬佩而劇烈跳的心臟。他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小步,雙手攥住了那份價值連城的附頁,手背青筋微微隆起。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,甚至因為緒過於飽滿而顯得有些哽咽:“蘇星瀾同志,我…我代表專案組,代表研究院,謝謝您!您這次提供的思路,挽救的不僅僅是一個陷僵局的專案,更是無數科研人員多年的心結晶,是國家在此領域實現越式發展的寶貴戰略機遇和時間視窗!”
蘇星瀾看著他激得有些失態的模樣,眼中閃過一不易察覺的茫然。不太理解這種過於強烈的外,人類的激之如此濃烈嗎?但強大的神力能清晰地知到對方眼中那份毫無雜質、純粹由知識和智慧激發的激與尊重。偏頭想了想,努力回憶著陸景淵和看過的電影、讀過的報紙中,人們在這種場合應有的反應。學著樣子,略顯生疏但十分認真地回答:“周教授,您言重了。解決邏輯矛盾,最佳化效率,是…我的職責。”頓了頓,語氣依舊保持著特有的、解決問題的務實風格,“現在,資料清晰了,路徑明確了,就好。”
書房外間,陸景淵看似沉穩地坐在沙發上,手邊放著一份攤開的軍區後勤裝備報表,鋼筆也握在手中,但報表上的字跡卻許久未曾增添一行。他的全部心神,早已被間書房那扇虛掩的門後傳來的靜所牽引。他雖然聽不清每一個的專業詞彙,但他能敏銳地捕捉到周墨琛語調的變化——從最初的探討,到中間的震驚吸氣,再到後來那難以抑制的、拔高了的激聲線,以及最後那幾乎能穿門板的、充滿力量的鄭重謝。
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,如同溫暖的泉水,瞬間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。他的小星星,他小心翼翼從森林裡撿回來、珍藏在羽翼下的寶貝,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,散發著如此璀璨奪目、足以照亮一個領域前路的芒。這份芒,源於本,純粹而強大。
然而,幾乎是同時,一更深沉、更冰冷的憂,如同暗流,迅速席捲了他的心湖。這芒…太盛了。周墨琛是何等人?是國相關領域執牛耳者、能直接與最高層對話的國寶級專家。能讓他如此失態,甚至用上了“您”這樣的敬稱,蘇星瀾所展現出的價值,早已超出了“一個有語言天賦的奇才”的範疇,這分明是…“國士”之姿!
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;堆出於岸,流必湍之。這個道理,在戰場上見過太多暗箭冷槍的陸景淵,比誰都刻骨銘心。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將藏得更深,護得更,用自己的軀為築起一道不風的高牆,將外界所有探究的、覬覦的、甚至是惡意的目都隔絕在外,讓只在他的世界裡,安然沉睡,靜好微笑。
可他也比誰都清楚,真正的明珠,無法永遠被掩蓋華。的能力,腦中蘊含的知識寶庫,或許本就該用於這片所停留、並逐漸接納的土地,用於這個正在艱難前行、強大的民族。這種“想要私藏”的強烈保護,與“看翱翔於更廣闊天空”的驕傲,在他心中激烈地拉扯、撞,讓他坐在這外間的每一分每一秒,都沉浸在一種甜而又無比煎熬的矛盾之中。
間的門被輕輕推開。
周墨琛率先走了出來,他臉上的紅尚未完全褪去,眼神卻異常明亮,彷彿年輕了十歲。他手中抱著那個裝有所有資料和那張關鍵附頁的皮質公文包,彷彿抱著整個國家的希。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外間、目第一時間落在蘇星瀾上的陸景淵。
周墨琛快步走上前,這一次,他的謝件明確而堅定地包含了陸景淵。他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沉重,甚至帶著一種託付的意味。
“景淵,”周墨琛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重若千鈞,“我必須再次,鄭重地謝你!星瀾同志今天的貢獻,其價值…已經無法用普通的功勞來衡量。這是戰略級的貢獻!”
戰略級。
這三個字,如同三記重錘,狠狠敲在陸景淵的心上。他瞳孔驟然收,瞬間徹底明白了這短短幾個小時發生的一切,其意義遠比他最壞的預估還要重大深遠。他不聲地挪了一步,高大拔的軀自然而然地擋在了明顯出疲態、幾乎要倚靠門框站立的蘇星瀾前,形一道保護的屏障。他對上週墨琛激而誠懇的目,沉聲回應,聲音穩定聽不出波瀾:“周老,您言重了。星瀾…只是做了認為正確,並且力所能及的事。”
周墨琛是何等人,立刻從陸景淵沉穩的表象下,捕捉到了那深藏於眼底的警惕與幾乎化為實質的保護。他了然地、鄭重無比地點了點頭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:“我明白。你放心,我心裡有數。關於星瀾同志在此事中的作用,該有的保護程式,我會親自把關,確保萬無一失。的況…知道的人越,細節越模糊,對,對專案,都越好。”這是他目前能為蘇星瀾提供的、最實際也最重要的保護。
陸景淵繃的下頜線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毫米,他微微頷首,語氣緩和了些許:“有勞周老費心。”
周墨琛這才將目再次轉向被陸景淵護在後的蘇星瀾,看著小臉上掩飾不住的倦意,眼中閃過一心疼,放了聲音道:“快好好休息,今天力消耗太大了。這些果至關重要,我必須立刻帶回去組織論證和落實。”他沒有再多做停留,對著陸景淵和蘇星瀾再次用力地點了點頭,隨即抱著公文包,步履匆匆卻又帶著一種肩負使命的沉穩,迅速離開了小樓。
房門輕輕合攏,隔絕了外面的世界。
陸景淵立刻轉過,低下頭,深邃的目如同最的掃描,仔細地描繪著蘇星瀾的臉龐,不放過任何一疲憊的痕跡。他出手,溫熱的大掌輕輕覆上微涼的額頭,聲音低沉而溫:“很難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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