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徵召戴淵、劉隗回建康保衛京城。劉隗到的時候,百都在路上迎接,劉隗戴著頭巾,高談闊論,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。等進宮見到皇帝,他和刁協勸皇帝把王氏家族的人都殺了,皇帝沒答應,劉隗這才有點害怕。
司空王導帶著堂弟中領軍王邃、左衛將軍王廙、侍中王侃、王彬以及其他宗族二十多人,每天一大早就到朝廷等著治罪。周顗要進宮,王導喊他:“伯仁(周顗字),我一家老小上百口人的命就託付給你了!”周顗頭也不回,徑直就進去了。見到皇帝后,周顗說王導很忠誠,極力為他辯護求,皇帝聽進去了他的話。周顗喜歡喝酒,喝醉了才出來,王導還在宮門,又喊他。周顗也不跟他說話,回頭對邊的人說:“今年要是殺了那些臣賊子,就能拿到像鬥那麼大的金印,掛在胳膊肘後面啦。”出來之後,周顗又上表給皇帝,說明王導無罪,言辭十分懇切。但王導並不知道這些,心裡特別恨他。
皇帝讓王導重新穿上朝服,召見了他。王導磕頭說:“逆臣賊子,哪個朝代沒有啊,沒想到現在竟然出在我王氏家族裡!”皇帝著腳跑過來,拉著他的手說:“茂弘(王導字),我還得把重要的大事託付給你呢,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呀!”
三月,皇帝任命王導為前鋒大都督,給戴淵加授驃騎將軍。還下詔說:“王導能為了大義滅親,就按我當安東將軍時的規格,給他符節。”任命周顗為尚書左僕,王邃為右僕。皇帝派王廙去傳達旨意,讓王敦停止行,王敦不聽,還把王廙留下,王廙反而被王敦所用。徵虜將軍周札,向來險好利,皇帝任命他為右將軍,都督石頭城的各項軍事。王敦快到的時候,皇帝讓劉隗駐軍金城,周札鎮守石頭城,自己親自穿上鎧甲,到郊外巡視軍隊。又任命甘卓為鎮南大將軍、侍中,都督荊、梁二州的軍事,讓陶侃兼任江州刺史,讓他們各自率領所部軍隊,從後面追擊王敦。
王敦到了石頭城,本來想攻打劉隗。杜弘對王敦說:“劉隗手下不怕死的人很多,不太容易攻克,不如攻打石頭城。周札這人刻薄恩,他計程車兵都不願為他賣命,攻打肯定能取勝,周札一敗,劉隗自然就跑了。”王敦聽從了他的建議,讓杜弘做前鋒,攻打石頭城,周札果然開門放杜弘進去了。王敦佔領石頭城後,嘆道:“我再也做不品德高尚的事了!”謝鯤說:“怎麼會這樣呢!只要從今往後,把這些不愉快的事一天天忘掉就好了。”
皇帝命令刁協、劉隗、戴淵率領軍隊攻打石頭城,王導、周顗、郭逸、虞潭等人分三路出戰,結果刁協等人的軍隊都大敗。太子司馬紹聽說後,想親自率領將士去決戰,剛上車準備出發,中庶子溫嶠拉住馬韁繩勸道:“殿下您是國家的儲君,怎麼能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,把天下置於不顧呢!”說著出劍砍斷馬鞅,司馬紹這才作罷。王敦擁兵自重,不朝見皇帝,還放任士兵四搶掠,皇宮和朝廷裡的人都四逃散,只有安東將軍劉超按兵不,一直護衛著,還有兩位侍中陪在皇帝邊。皇帝下軍裝,穿上朝服,環顧四周說:“要是想坐我的位子,早點說呀!何至於把老百姓害這樣!”又派使者對王敦說:“您要是還念著朝廷,就趕停止用兵,這樣天下還能相安無事。要是不這樣,那我就回琅邪,給您讓賢。”
刁協、劉隗戰敗後,一起進宮,在太極殿東邊的臺階上見到皇帝。皇帝拉著刁協、劉隗的手,流著淚泣,勸他們趕躲避災禍。刁協說:“臣願意拼死堅守,不敢有二心。”皇帝說:“現在況危急了,怎麼能不走呢!”於是讓人給刁協、劉隗準備好人和馬,讓他們自己想辦法。刁協年紀大了,騎不了馬,平時又沒什麼恩,招募跟隨他的人,結果都跑了,走到江乘的時候,被人殺了,把頭送給了王敦。劉隗逃到後趙,後來至太子太傅才去世。
皇帝讓公卿百到石頭城去見王敦,王敦問戴淵:“前幾天打仗,你還有餘力嗎?”戴淵說:“哪敢有餘力,是實在力量不夠啊!”王敦又問:“我這次的舉,天下人怎麼看?”戴淵說:“只看表面的人會說這是叛逆,能會您真心的人會覺得這是忠誠。”王敦笑著說:“你還真會說話。”又對周顗說:“伯仁,你對不起我!”周顗說:“您興兵犯上,下我親自率領六軍抵抗,卻沒能功,讓朝廷的軍隊戰敗,就因為這事兒,我對不起您。”
辛未日,朝廷大赦天下。任命王敦為丞相,都督中外諸軍,錄尚書事,江州牧,封武昌郡公,王敦一概推辭不接。
當初,西晉都城淪陷後,各地都勸皇帝登基。王敦想獨攬朝政,擔心皇帝年紀大了不好控制,就想另外商議立誰為帝,王導沒同意。等王敦攻克建康後,對王導說:“當初不聽我的話,差點讓家族覆滅。”
王敦覺得太子有勇有謀,在朝野上下威很高,就想誣陷他不孝,把他廢掉。於是召集百,聲俱厲地問溫嶠:“皇太子憑什麼稱得上有德行?”溫嶠說:“太子思慮深遠,不是一般人能衡量的。從禮義的角度看,他可以說是很孝順了。”大家都覺得溫嶠說得對,王敦的謀這才沒能得逞。
皇帝在廣室召見周顗,對他說:“最近發生這麼大的事,皇上和太子都沒事,其他人也平安,大將軍的所作所為,是不是和你期的一樣呢?”周顗說:“皇上和太子的況就像您下詔說的那樣,可我們這些臣子的命運還不知道呢。”護軍長史郝嘏等人勸周顗躲避王敦,周顗說:“我為大臣,朝廷都衰敗這樣了,難道還要像草野之人一樣苟且生,逃到胡、越之地去嗎!”王敦的參軍呂猗,曾經在朝廷做郎,為人邪諂,戴淵當尚書的時候就討厭他。呂猗勸王敦說:“周顗、戴淵都有很高的名聲,足以蠱眾人,最近他們說話,一點慚愧的神都沒有,您要是不除掉他們,恐怕以後還會有麻煩。”王敦向來忌憚兩人的才能,覺得呂猗說得有道理,就若無其事地問王導:“周顗、戴淵在南北兩地都很有聲,肯定能當上三公吧?”王導沒回答。王敦又問:“如果不當三公,起碼也得是尚書令或僕吧?”王導還是沒回答。王敦說:“要是都不行,那就只能殺了他們!”王導依舊沒回應。丙子日,王敦派部將陳郡人鄧嶽去抓捕周顗和戴淵。之前,王敦還對謝鯤說:“我打算讓周伯仁當尚書令,戴若思(戴淵字)當僕。”這天,又問謝鯤:“最近人心怎麼樣?”謝鯤說:“您這次舉,雖然是為了保全國家,但一般人的看法,確實沒能理解您的高義。要是真能重用周顗、戴淵,大家就都心服口服了!”王敦生氣地說:“你太疏了吧!這兩人不配,我已經把他們抓起來了!”謝鯤驚訝得不知所措。參軍王嶠說:“‘人才濟濟,周文王因此安寧。’怎麼能殺這些名士呢!”王敦大怒,要殺王嶠,大家都不敢說話。謝鯤說:“您舉大事,一個人都沒殺過。王嶠因為提意見違背了您的心意,就要殺他祭鼓,這不是太過分了嗎!”王敦這才放了王嶠,把他降為領軍長史。王嶠是王渾的族孫。
周顗被抓,路過太廟的時候,大聲喊道:“賊臣王敦,顛覆國家,冤殺忠臣。神靈要是有靈,趕把他殺了!”抓捕他的人用戟刺傷他的,一直流到腳跟,周顗神自若,圍觀的人都忍不住流淚。周顗和戴淵都在石頭城南門之外被殺害。
皇帝派侍中王彬去問王敦。王彬和周顗向來關係很好,他先去哭祭周顗,然後才去見王敦。王敦看他臉悽慘,覺得奇怪,就問他怎麼回事。王彬說:“剛剛去哭伯仁,實在忍不住悲痛。”王敦生氣地說:“伯仁是自己找死,遭了刑戮;再說他又不是對你特別好,你幹嘛這麼傷心哭他?”王彬說:“伯仁是個德高重的人,是兄長您的親友;他在朝廷裡雖然沒有直言抗爭,但也不是結黨營私,大赦之後還對他施以極刑,所以讓人傷心惋惜。”接著他緒激地數落王敦:“兄長您興兵犯上,殺害忠良,圖謀不軌,災禍恐怕要殃及家族了!”言辭激昂,聲淚俱下。王敦大怒,大聲呵斥:“你竟然狂妄悖逆到這種地步,以為我不敢殺你嗎!”當時王導也在座,替王彬擔心,勸他起謝罪。王彬說:“腳痛,拜不了!而且這有什麼可謝的!”王敦說:“腳痛比得上脖子痛嗎!”王彬毫無懼,最終也沒拜。
後來王導整理中書省的舊檔案,才看到周顗為救自己寫的表章,拿著表章流淚說:“我雖然沒有直接殺伯仁,但伯仁卻是因為我而死,在間,我對不起這位好朋友啊!”
沈充攻克吳國,殺了史張茂。
【核心解讀】
這段史料生還原了東晉初年王敦之中的關鍵場景,字裡行間不僅展現了權力鬥爭的殘酷詭譎,更刻畫了複雜的人群像,為理解東晉門閥政治的運作邏輯提供了鮮活註腳。
權力漩渦中的眾生相
在這場權力風暴中,各方人的選擇與結局構了時代的影。劉隗作為晉元帝倚重的親信,初到時“岸幘大言,意氣自若”的傲慢與建議盡誅王氏的激進,暴了寒門員在門閥政治中試圖快速站穩腳跟的焦慮,最終卻落得流亡後趙的結局,印證了權力遊戲中“登高必跌重”的鐵律。
王導的表現則充滿矛盾。作為琅琊王氏的核心人,他率領宗族“詣臺待罪”的忍,既是家族自保的策略,也暗含對晉室的忠誠;面對周顗“取金印如斗大”的言語誤解,他的“甚恨之”展現了人中的猜忌;而當發現周顗救己表後“執之流涕”的悔恨,則讓這位政治家多了幾分溫與愧疚。“吾雖不殺伯仁,伯仁由我而死”的慨嘆,為千古流傳的人反思。
周顗(字伯仁)的悲劇最震撼力。他表面上對王導的冷漠與私下裡“言導忠誠,申救甚至”的反差,展現了傳統士大夫“外冷熱”的風骨;面對王敦的質問,他“公戎車犯順,下親帥六軍,不能其事”的回應,堅守了君臣大義;臨刑前“神只有靈,當速殺之”的吶喊與“容止自若”的氣度,將忠臣形象推向極致。他的死不僅是個人悲劇,更是東晉士大夫理想主義在現實權力面前的破碎。
門閥政治的運作邏輯
這場深刻暴了東晉“王與馬,共天下”政治格局的脆弱。晉元帝試圖過提拔劉隗、刁協等寒門員制衡琅琊王氏,卻引發了王敦的軍事反抗,說明皇權在門閥勢力面前的無力。王敦攻建康後“擁兵不朝,放士卒劫掠”的行為,以及晉元帝“朕當歸琅邪以避賢路”的無奈表態,揭示了門閥政治下“槍桿子出政權”的實質。
值得注意的是各方勢力的博弈策略:王敦過“大義滅親”的輿論包裝合理化叛;晉元帝用“還導朝服”的姿態拉攏王導,分化王氏家族;周札“開門納弘”的背叛,則現了地方士族在世中“擇強而事”的實用主義。這些選擇共同構了門閥政治中“沒有永恆的盟友,只有永恆的利益”的生存法則。
人輝與歷史啟示
在殘酷的權力鬥爭中,仍有諸多人輝閃耀。溫嶠“劍斬鞅”阻止太子決戰,展現了對國家本的守護;王彬哭祭周顗後怒斥王敦“禍及門戶”,彰顯了士大夫的氣節;謝鯤冒險勸諫王敦勿殺王嶠,現了世中的良知堅守。這些人的選擇,為冰冷的權力鬥爭注了人文溫度。
王敦之的結局留下深刻歷史啟示:權力失衡必然引發盪,猜忌與誤解往往釀悲劇,而堅守道義的人格力量終將超越時代侷限。王導的終悔恨、王敦的最終失敗、周顗的千古留名,共同構了對權力與人的永恆拷問。這段歷史不僅是東晉初年政治的影,更為後世反思權力倫理的經典範本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