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江關的夜風帶著幾分鹹溼，酒肆裡的喧鬧聲依舊，但朱剩的心思早已飛到了那片未知的海域。
“王爺，鄭方此人雖然耿直，但若要他在老頭子的眼皮子底下玩天換日，恐怕火候還差了點。”判仰頭喝乾了碗裡的酒，抹了抹，低聲提醒道，“寶船廠的封樁、木料、匠人，全是監親自盯著。別說一艘大船，就是一顆特製的銅釘，想帶出廠區都得三層皮。”
朱剩挲著糙的瓷碗邊緣，目幽深：“正因為難，才要去辦。老頭子把四海財寶裝進國庫，那是為了他的盛世。我要的是一條能載著咱們的‘釘子’，釘在那片新陸地上的方舟。”
他站起，披上黑斗篷，將半張臉匿在影中。
“回府，讓觀音奴準備一下。我們要見的，不是什麼大，而是那些在船廠裡熬了一輩子的‘活祖宗’。”
次日，應天府西郊，一偏僻的民宅。
這裡住著一個魯老頭的孤寡老漢。他曾是寶船廠的首席大匠，經手過鄭和下西洋時最大的一批福船，後來因為眼疾退了下來，守著朝廷給的一點薄田等死。
朱剩推開院門時，魯老頭正索著擺弄一個木製的船模。
“老人家，我有張圖，想請您掌掌眼。”朱剩沒有擺王爺的架子，搬了個板凳坐在老頭邊。
魯老頭枯瘦的手在虛空中抓了抓，自嘲地笑笑：“爺，您看錯人了。老漢這雙眼早被海風和鋸末子毀了，瞧不見嘍。”
“眼瞎了，心還沒瞎。”朱剩從懷裡掏出一張輿圖，拉著老頭的手，按在圖紙那些特殊的標記上，“這是大明往東，越過扶桑，穿過萬里波濤後的那片天。那裡有比人頭還大的黃金，有能長出兩倍糧食的黑土。但我想知道，什麼樣的船，能載著百名工匠和千斤種子，在那樣的深海里闖過去。”
魯老頭的手指在到那張帶有異域質的輿圖時，猛地抖了一下。
他雖然看不見，但那指尖爍出的弧度，卻讓他乾癟的膛劇烈起伏起來。作為頂級匠人，他能到那圖上所畫的海流、風向，是何等的瘋狂與宏大。
“您……您想造鬼船？”老頭聲音沙啞。
“不，我要造的是大明的命。”朱剩沉聲道。
魯老頭沉默了許久，忽然低聲音，語氣中著一子絕決：“寶船廠裡，有一艘去年因‘選材不當’被封存的試驗船，‘定風波’。那船用了最上等的鐵力木，卻因為設計太激進，吃水太深，被監那幫蠢貨斷定是廢船。只要能把那艘船的名冊改‘支解報廢’，再換上我那幾個徒弟，半個月就能讓它重新水。”
朱剩眼中芒大盛：“好一個定風波！”
“但王爺，您得想清楚。”魯老頭死死抓住朱剩的袖，空的眼眶彷彿能穿人心，“這船一旦離港，大明律就管不到它了。它是去開天闢地，還是葬魚腹，全看您的造化。”
“我命由我，不由天。”
朱剩起，對著這位老匠人重重一揖，隨即大步離去。
三天後，鄭方傳回了訊息。
名冊拿到了，人手也聚齊了。三十個水手，全是曾在驚濤駭浪裡撿回命的好漢。他們不求金銀，求的是朱剩給的那句承諾——去一個沒有鐵律、能讓老實人活出尊嚴的新世界。
應天府的街頭，慶典的餘溫未散。老朱還在奉天殿裡翻看著萬國來朝的表章，陶醉在他的宏圖大業中。
而龍江關的一角，那艘被冠以“報廢”之名的鉅艦，正靜靜地蟄伏在黑暗的水域中。
朱剩站在岸邊的影裡，看著鄭方帶著水手們像幽靈一樣潛船艙。判在他後，手裡攥著一疊空白的通關文牒，那是衛連夜拓印出來的假證。
“起航吧。”
朱剩低聲下令。
沒有號角，沒有送行，只有繩索劃過的輕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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